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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嫂仗着冯政委对我趾高气扬,我平静离开后,一向冷漠的他却找疯了

2025-06-25 18:59:54

寡嫂仗着冯政委对我趾高气扬,我平静离开后,一向冷漠的他却找疯了

1985年6月,军服厂的钟声敲响。

“八十年代,一个觉醒的年代,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一个珍贵的年代。”

随着喇叭里传来的春风般的声音,午休结束,军服厂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宿舍。

韩芷柔念完广播词,合上笔记本,挎上包,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刚走出广播站,她就看到树下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

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而不失锐利,眼神温柔却带着军人的威严,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让人感到一种安心和可靠。

“冯政委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媳妇下班了!”

不知是谁开了个玩笑,韩芷柔的思绪被拉回,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当她亲眼看到冯安洲时,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四十年前。

失神之际,冯安洲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轻声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韩芷柔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的结合是个意外,冯安洲为了保护她的名声才娶了她。

前世,她从感激到深爱,即使他从未碰过她,她也默默忍受,认为没有孩子是自己的问题,忍受着别人的冷眼。

但他临终时,嘴里却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如今重生,难道还要重复前世的人生吗?

见她发呆,冯安洲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呢?”

韩芷柔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正值盛夏,烈日炎炎。

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不时有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冯安洲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来接你之前去看了爸妈,听说王阿姨家出了点事,爸去帮忙了,妈现在吵着要离婚。”

韩芷柔眉头微皱。

王阿姨是公公的前妻,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公公对她更是有求必应。

她抬头看向冯安洲的侧脸,目光复杂:“爸帮王阿姨也不是一次两次,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妈难免会生气。”

冯安洲突然停下脚步,语气平静而坚定:“问题不在王阿姨,是爸妈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韩芷柔心中一紧,手中的包不由自主地握紧。

男人却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不是说要去电视台参加播音主持人的考试,准备好了吗?”

韩芷柔的眼神黯淡下来。

她一个月前就已经通过了考试,再过几天就能调到电视台工作了。

他现在才问,是对她有多不上心?

心中的酸楚瞬间涌上眼眶,韩芷柔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如何坚持这段婚姻的。

“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

冯安洲没有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走开了,仿佛他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站在原地,韩芷柔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沉重感。

但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回来。

带着疑惑和担忧,她顺着冯安洲离开的方向找去,没想到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靠在冯安洲怀里。

仔细一看,韩芷柔的呼吸突然停止,再也迈不开脚步。

是贺雪芬!

那个冯安洲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只见贺雪芬紧紧抱着冯安洲的腰,含泪的眼睛充满了依恋:“当初我被父母逼迫嫁人,我真的很痛苦,想你想到得了抑郁症,到现在还在吃药。安洲,你还爱我吗?”

听到这话,韩芷柔的心猛地缩紧,不想也不敢听另一方的回答。

但她还没来得及离开,冯安洲沙哑的回答就被风吹进了她的耳朵。

“爱。”

这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韩芷柔的心上。

她知道冯安洲爱贺雪芬,爱了一辈子,甚至死的时候都在叫“雪芬”。

再也看不下去,她僵硬地离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韩芷柔才无力地靠在路边的矮墙上,眼眶已经涨得通红。

即使再来一次,亲耳听到冯安洲承认爱别人,心还是会痛。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中却多了一份明悟。

与其再次走上前世爱而不得的老路,不如试着放手,让冯安洲自由。

韩芷柔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视线不经意扫过墙上的高考报名简章,眼神渐渐亮起。

高考!

前世她为了守着冯安洲,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有参加高考!

知识改变命运,高考是无数人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心中的迷茫突然消散,既然重生,她完全可以尝试高考,走另一条路!

没有犹豫,韩芷柔直接去本地教委报了名,然后才回军区大院。

夜深了。

台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坐在书桌前复习的韩芷柔转过头,只见冯安洲解开扣子走进来,原本空荡的客厅似乎变得拥挤了几分。

见她还没睡,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韩芷柔放下笔:“你去哪儿了?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冯安洲脱掉外套,语调轻缓:“今天碰到了贺雪芬,就是以前跟你提过的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多聊了两句。”

韩芷柔心中微微刺痛:“你不是说她嫁到南方去了吗?”

冯安洲手顿了顿:“嗯,她丈夫半年前车祸去世了,婆家没人能照顾,她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看着他眼中的怜惜,韩芷柔捏着书页的手缓缓收紧,忍不住问:“听说你们是同学,还在一起过,现在你还喜欢她吗?”

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因为心底那点不甘而自取其辱?

冯安洲皱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芷柔,我们才是夫妻。”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明天你不上班,我们一起去看望爸妈吧。”

说完,转身进了客房。

韩芷柔望着关上的房门,惨然一笑。

夫妻?

他们从结婚起就分房睡,这算哪门子夫妻?

第二天。

一大早,韩芷柔和冯安洲去了公公婆婆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打砸的声音。

还伴随着婆婆哭喊控诉:“我伺候了你大半辈子,那个女人对你掉几滴眼泪,你就把我们存的棺材本都给了她,你让我怎么活?这婚必须离!”

“都多大岁数了,离什么离!再说咱儿子在军区当政委,他专门抓德行这块,要被别人知道他连自家的事儿都管不好,你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她顿时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身边神情骤沉的冯安洲。

前世,冯安洲经常说贺雪芬可怜,也三天两头接济对方,她从没像婆婆这样闹过,只一味忍让,总想着他会回头看看自己。

冯安洲推门跨了进去。

韩芷柔也忙跟上前,只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墙上的结婚照被砸在地上,玻璃摔得到处都是。

婆婆满脸泪地坐在沙发上,被划破的手正流着血,而公公还一脸余怒抽着烟。

冯安洲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韩芷柔忙拿出手帕,过去帮婆婆处理伤口:“妈,不管发生什么,您别和自己过不去啊。”

刚说完,公公就朝冯安洲埋怨起来:“你看看你妈,年纪越大脾气越臭,总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吵个没完!”

婆婆哭着拔高声音:“我脾气臭?你把我的棺材本给你前妻还有理了?你这么爱她就去和她过啊,你拖着我做什么?”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吵,韩芷柔正要劝,冯安洲突然说:“爸,妈,你们离了吧。”

三人一下愣住了。

韩芷柔看着他,他又砸出冰寒的一句:“没有感情的婚姻,对你们两个来说只是折磨。”

原来在冯安洲眼里,跟她的婚姻是折磨。

胸口闷堵着,韩芷柔再也说不出话。

直到从父母离开,回到自己家,她都无法排遣心口的郁气。

刚到家门口,通讯员就来找:“冯政委,有个姓贺的女人来找你,她说她有急事。”

“我马上过去。”

说着,冯安洲转身就要走。

刺激之下,韩芷柔忽然就忍不住,拽住男人的胳膊,认真低问:“你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折磨,那你后悔娶我吗?”

冯安洲诧然蹙眉:“乱想什么,我们和爸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不是心里装着别人?

可还不等她说出下一句,男人却忽得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和票塞到她手中:“这是这个月的津贴,你收着,缺什么就去买。”

韩芷柔愣了愣,他以为自己说的是钱?

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韩芷柔莫名有种无力感。

他既然爱贺雪芬,她都主动暗示离婚了,他为什么不顺道捅破窗户纸?

这晚,冯安洲果然没有回来。

韩芷柔睡得很不踏实,不断的做梦。

一会儿是前世自己守在奄奄一息的冯安洲床边,被他抓着手叫着‘雪芬’。

一会儿又是不久前他当着她的面,让父母离婚,理所当然的认为该结束没有感情的婚姻。

煎熬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冯安洲身边的通讯员才过来传话:“嫂子,政委说这几天有事回不来,父母那边麻烦你多跑跑。”

韩芷柔面色一僵。

冯安洲回不来,是因为贺雪芬吧。

前世,自从贺雪芬回来之后,他就三天两头不回来。

这辈子,贺雪芬提前回了济北,他就提前去照顾。

压下心头闷堵,她也没有多问。

反正,她这辈子已经决定离婚,冯安洲和贺雪芬怎样,以后都跟她无关。

几天后。

韩芷柔刚到军服厂广播站,就收到去电视台的调令。

看着自己努力了半年的成果,她沉寂的心终于有了丝慰藉,赶忙拿着调令去办公室找站长签字。

一进办公楼,同事的闲聊就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冯政委亲自来给一个离了婚的旧相好介绍工作了,他俩会不会有啥事儿?”

“不能吧,他可是政委,又对韩芷柔那么好。”

“好有什么用,俩人结婚都三年了,韩芷柔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个男人哪有不介意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冯政委他爸不也心疼那个初恋前妻,听说最近闹得鸡飞狗跳,一大把年都要离婚了!”

听着这些和前世如出一辙的酸话,韩芷柔抿唇走开。

冯安洲若不与她亲近,孩子又怎会降临?

她紧握着调令,努力抑制心中的苦涩,向站长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

敲响了门,韩芷柔推门而入,却发现办公室里不仅有站长,还有多日未归的冯安洲。

她愣了一下,随即递上手中的调令:“站长,我计划调至电视台,请帮忙签字。”

站长只是瞥了一眼,并未伸手接过。

正当韩芷柔疑惑之际,站长清晰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办公室内回响。

“冯政委已将唯一的电视台主持位置分配给了贺雪芬,你的调令已无用。”

韩芷柔的心仿佛被重击,她下意识地看向冯安洲:“为何要这样做?”

冯安洲并未看她,而是对站长说:“多谢。”

说完,他便上前拉住她的手,带她离开。

刚走到走廊,韩芷柔便挣脱开来,心中翻腾着痛苦:“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可知道我为这个机会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心血!”

冯安洲转过身,平静地对她说:“雪芬家中有老人和孩子,经济负担重,而且她在学校时也曾担任过主持人,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眼神,韩芷柔感到心如刀割,痛得说不出话来。

冯安洲又放软了语气,像是在安慰她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作为军嫂,应该拥有军属的胸怀和宽容,多为人民群众考虑。”

“雪芬要照顾孩子和老人,生活艰难,而你即使不工作,我的津贴也足够养家糊口。”

韩芷柔的眼眶瞬间红润,她愤怒地推开了冯安洲。

“你不是我,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我辛苦争取的机会,就被你几句话给了你的旧爱,你还想让我宽容?”

她越说越感到委屈。

她的话语更加尖锐:“这里比贺雪芬困难的人多得是,也没见你去帮助他们。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没有私心吗?”

“韩芷柔!”冯安洲突然变了脸色。

这时,通讯员匆匆赶来:“政委,军区总部有急事请您过去。”

气氛依旧紧张。

韩芷柔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冯安洲紧闭双唇,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补偿你。”

说完,冯安洲便离开了。

韩芷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缓缓走下楼梯。

补偿?如果她想要他的爱,他会给她吗?

她真的很佩服前世的自己,竟然能忍受这么多年。

“小韩,你在这里啊,正好我这儿有你的信。”

韩芷柔收起情绪,转过身接过同事递来的信封:“谢谢。”

打开一看,是本地教委盖章的准考证。

看到上面的印章,她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

再忍耐几天吧,等高考结束后就能结束了。

于是,韩芷柔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备考。

除了工作,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和做题。

不知不觉中,半个多月过去了,尽管住在一起,但她和冯安洲却未曾见面。

直到这天傍晚,韩芷柔骑着单车路过电视台,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不由得停下车来。

紧接着,冯安洲和贺雪芬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两人相遇,仿佛时间停滞,气氛变得僵硬。

沉默中,贺雪芬首先开口:“今天我加班了一会儿,安洲担心我回家不安全,特意来接我,芷柔妹子不会介意吧?”

她的话语中的炫耀让韩芷柔感到耳朵隐隐作痛,她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

冯安洲的目光扫过她包里的书,走向她:“天快黑了,一起回去吧。”

韩芷柔避开他的手,移开视线:“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完,她直接骑上车,朝军区骑去。

晚风吹过她微红的眼角,她努力控制着心中的酸楚,安慰自己。

没必要在意,等高考结束后,她就会和冯安洲提出离婚。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韩芷柔吃完饭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题,房门被缓缓推开。

她用余光瞥见,穿着常服的冯安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高考准备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高考只剩下不到一周了,他不觉得这话来得太晚了吗?

她低下眼睛,装作翻书,漫不经心地说:“不需要,你有时间就去陪贺雪芬。”

冯安洲的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芷柔这才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的怒色,她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出去吧,我要安静地备考。”

她异常的冷淡让冯安洲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带着怒气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韩芷柔低下了眼睛,感到疲惫。

形同陌路的夫妻,大概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吧。

一周后。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

韩芷柔一大早就出门了,没想到刚出大院的岔路口,就和一个身影撞了个正着。

“哗啦”一声,挎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纸笔散落一地,又被一只纤细的手一一捡起递过来。

正要道谢,却发现对方是贺雪芬。

她来军区大院,除了找冯安洲还能有其他目的吗?

韩芷柔记挂着考试,不想和贺雪芬说话,接过包,匆匆说了句“谢谢”就绕过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顶着初伏的烈日,她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大部分考生已经进入考场,她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上队伍。

监考老师拦住她,手一摊:“准考证。”

韩芷柔忙点点头,伸手去摸放准考证的挎包夹层。

但当她伸手进去后,她的心猛地一沉。

准考证不见了!

一股凉意爬上背脊,让韩芷柔彻底慌了神:“怎么会没有,我明明放在里面的。”

她把挎包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没有找到准考证。

同时,身后传来其他考生不满的抱怨:“别挡在门口行不行?我们还得考试呢!”

监考老师也像是在驱赶她似的挥挥手:“同学,请别妨碍其他考生进考场。”

韩芷柔被挤到一边,无奈之下只能低头顺着来时的路寻找,纷乱的思绪让她怎么也想不通准考证怎么会失踪。

突然,身后传来“铛铛铛”敲铁轨的声音。

开考了!

她僵硬地回头,脸色煞白地看着关上的教室门。

一共就考两科,进不去考场,就意味着她今年绝对考不上大学了!

这一刻,强烈的挫败感涌上韩芷柔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切辛苦都白费了。

这怎么可能,偏偏就弄丢了准考证?

她迷迷糊糊地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到一句刺耳的话:“看来芷柔妹子高考不太顺利啊。”

这讽刺的嘲笑让韩芷柔停下了脚步。

抬头一看,贺雪芬正站在她面前,得意地挥舞着她的准考证:“可惜了,这准考证你也用不上了。”

韩芷柔脸色一变,立刻明白了,紧握拳头:“贺雪芬,是你故意撞我,偷了我的准考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雪芬慢慢走近,眼神中满是嘲讽:“我是在帮你,你一个高中毕业几年的人能考出什么好成绩,别到时候给安洲丢脸。”

这个女人竟然承认了!

怒火瞬间在心中燃起。

韩芷柔冲过去,一把抓住贺雪芬的头发,手直接往对方脸上打去!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惊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韩芷柔转头一看,冯安洲皱着眉头从吉普车上下来。

还没等她开口,贺雪芬就换了一副无辜的样子,含泪指责:“安洲,我捡到芷柔妹子的准考证,好心给她送来,她却还打人。”

冯安洲立刻不赞同地看向韩芷柔。

韩芷柔立刻反驳:“她撒谎!今天她在大院撞我,故意拿走我的准考证,这个毒妇自己刚才都承认了。”

“闭嘴!”

冯安洲皱眉呵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雪芬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绝对不会故意刁难人。”

一瞬间,韩芷柔的心仿佛被刺穿,痛得喘不过气来。

看着为贺雪芬撑腰的冯安洲,她觉得自己的辩解就像个笑话:“她是好人,那我呢,我辛辛苦苦准备高考,会拿这个开玩笑吗?”

“是不是她做什么,你都可以无条件信任她?”

女人的绝望如此清晰,冯安洲的怒气渐渐平息。

“今年错过了,明年还有机会。”

他从贺雪芬手中接过准考证,又提醒:“军区电台那边催了,我先送你过去。”

贺雪芬点点头,偷偷向脸色苍白的韩芷柔投去得意的眼神,然后上车。

冯安洲把准考证递给韩芷柔,语气沉稳:“等我回去再说。”

说完,他转身也上了车。

韩芷柔凝视着远去的吉普,手中的准考证不断颤抖。

压抑已久的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模糊了准考证上的字迹。

夜深了。

星光稀疏。

冯安洲忙完手头的工作,想到没能参加考试的韩芷柔,立刻赶回家。

可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借着屋檐的灯光,他竟然看到韩芷柔坐在地上,身边倒着三四个空酒瓶。

她头发凌乱,醉红着脸,眼神迷离地仰头喝酒。

冯安洲惊讶:“怎么喝这么多酒?”

先不说她从不沾酒,作为广播员,她最看重嗓子,绝不会允许自己喝任何刺激性的东西。

听到冯安洲的声音,韩芷柔没有看他,只是冷淡地说:“不用你管。”

冯安洲皱紧眉头,上前抢过她手中的酒:“我是你丈夫,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韩芷柔目光一暗,醉醺醺地抬起头,凝视对方深沉的眼眸:“那我们离婚,你就管不着了。”

房间突然变得死寂。

冯安洲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耐着性子扶起韩芷柔:“你不会和我离婚的。”

他坚定的语气让韩芷柔心中莫名一空。

看着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逐渐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

只是两个字,几乎撕裂了韩芷柔整颗心,剧痛蔓延。

她知道冯安洲爱着贺雪芬,也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他一辈子都没有回应她。

但现在他却告诉她,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心思,却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

多么可悲啊。

韩芷柔踉跄着扶着桌子站起来,泪水在血红的眼眶里翻滚:“冯安洲,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残忍?”

“你”

不等男人说完,她又打断:“不错,我从前确实喜欢你,但现在离婚,也确实是认真的。”

女人眼里的决绝让冯安洲莫名不安,他下意识不想继续:“你喝醉了,这话我就当没听见,我扶你去房间休息。”

但他刚一拉住她的手,韩芷柔却爆发了。

“冯安洲,你是不是有病?”

她‘砰’地砸了手里的酒瓶,嘶声哀鸣:“你娶了我却从不碰我,我难道要给你守一辈子活寡,被人指着脊梁骂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吗?”

“贺雪芬一叫你,你就去,你和你爸有什么区别?你既然能劝你爸妈离婚,为什么要拖着我?”

“冯安洲,我不欠你的!”

就算欠,她上辈子也已经还清了。

字字句句,听得冯安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看到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的韩芷柔,胸口的火又被强行压下。

他揉着拧紧的眉心,神色晦暗:“我先离开,等你清醒我们再谈。”

说完,冯安洲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芷柔一下瘫在地上,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一夜混沌。

晨光照进房间,刺醒了床上的韩芷柔。

她缓缓睁开眼,懵了好一会儿才忍着脑子的胀痛坐起身。

“你醒啦,我煮了些粥,快趁热吃。”

婆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

韩芷柔一愣,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喝多了和冯安洲大吵一架,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婆婆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手上的伤也没好,却还来照顾我。

我接过婆婆递来的粥,有点不好意思:“妈,您和爸……”

“离婚了。”

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脸上看不出一丝失落:“和一个总想着前妻的男人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

韩芷柔愣住了,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和冯安洲。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一个人也挺好。”

婆婆皱了皱眉,突然换了个话题:“听说贺雪芬离婚了,还带着孩子回来了。”

韩芷柔的眼神暗了下来,默默地把粥放在桌上,眼睛又红了。

婆婆叹了口气,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虽然我是他亲妈,但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

这番话触动了韩芷柔的心。

她从小就被拐卖,从没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养父母对她非打即骂,十二岁那年她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时遇到了冯安洲,他给了她钱和衣服。

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都温暖了。

后来她遇到困难,差点名声扫地,是冯安洲娶了她,帮她躲过一劫。

婚后,婆婆像亲妈一样,一直用慈母之心爱护着她。

这些,大概就是她上辈子不愿意离婚的原因。

她把头靠在婆婆的腿上,声音沙哑:“妈,谢谢您。”

婆婆没说话,只是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肩膀。

她已经受够了一个人的婚姻。

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想要过不一样的生活。

中午。

想明白了之后,韩芷柔拿着离婚要用的文件去找冯安洲,却被告知他在军区广播站巡视,只好转而去广播站。

一进去,就看到冯安洲一个人在里面看广播稿。

两人目光相对,气氛尴尬而沉默。

韩芷柔紧紧握着手里的材料,鼓起勇气走上前:“冯安洲,我们去离婚吧。”

话音刚落,冯安洲脸色大变,迅速按下话筒的关闭键。

韩芷柔心里一紧,也僵住了。

刚才的话是不是全军区都听到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冯安洲几步走过来关上门,眼神中满是疑惑和克制:“你最近怎么了?昨天喝醉了说胡话,现在又来广播站捣乱?”

韩芷柔脸色微变,勉强笑了笑:“我是认真的,冯安洲,我们都长大了,就坦诚点吧。”

“昨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知道你不爱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贺雪芬,离婚后你可以自由地和她在一起,不用再有遗憾。”

本以为说出心里话会轻松些,但意外的是,和冯安洲的目光相对,她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气氛越来越僵硬。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冯安洲收起怒色,打开门,是通讯员。

他匆匆敬了个礼,又看了韩芷柔一眼:“政委,司令让您和夫人过去一趟,说是要问问夫人刚才在广播里说话的事。”

韩芷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一丝懊恼。

冯安洲揉了揉额头,眉宇间流露出无奈和疲惫:“知道了。”

不久,司令办公室。

面对威严的首长,韩芷柔紧张地抓着衣角,神情不安。

司令背着手站在两人面前,眼神不怒自威:“你们夫妻俩到底怎么回事?”

冯安洲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说:“司令,我没想离婚,我们夫妻之间只是有些误会,我会处理好的。”

听到这话,韩芷柔的眼神变了。

婚,她是一定要离的。

如果冯安洲担心前途,她可以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深吸了口气:“司令,是我的原因,我不想和冯政委过下去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铁一般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惊讶地抬头,对上了冯安洲深沉的眼神。

他下颚紧绷,匆匆向司令敬了个礼:“我们先走了。”

说完,直接就把人拽了出去。

韩芷柔踉跄地跟着,几次差点摔倒,直到出了机关大楼,她才用力抽出被攥红的手:“放手!”

冯安洲看着她,语气加重:“韩芷柔,你也知道你不是孩子了,能不能成熟点?”

面对男人少有的愤怒,韩芷柔心里一颤,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那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才算成熟?你让贺雪芬顶替我进了电视台,她让我参加不了高考,你也维护她。”

“我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算离婚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你为什么要拉我离开,难道在你这儿,我连离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看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冯安洲心里又躁又火。

僵持了几秒,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越过她大步离去。

韩芷柔站在原地,仰起头疲惫地吐着气,眉眼间都是被逃避的悲哀。

因为喝了一夜的酒,嗓子已经沙哑,她只能去单位向站长请两天假。

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韩芷柔,站长递给她一份文件。

“上次你没去成电视台,我也替你可惜,不过厂里这次有个去首都培训的计划,我觉得你还是有机会的。”

“如果顺利完成培训,不仅有笔丰厚的奖金,还能在首都分配工作,但你要去的话,就得早做决定。”

听到这话,韩芷柔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急切地点头:“去去去!谢谢站长!”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暂时忘了和冯安洲闹离婚的不愉快,满心都是首都的培训。

没能进电视台和没能高考已经是遗憾,她不想再错过这珍贵的机会!

填好报名表后,韩芷柔立刻赶回家收拾行李。

刚打开衣柜,身后便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转身望去,是冯安洲。

四目相对,冯安洲看着她手中的包裹,眸光忽得暗了下来。

空气有瞬间的凝结。

韩芷柔眼底闪过抹挣扎,但还是决定把自己准备去首都的事告诉他。

可刚张口,便见冯安洲走过来,忽得把她抱进怀里。

“芷柔,我们要个孩子吧。”

韩芷柔瞳孔微缩,诧异地看着不久前才和自己不欢而散的男人。

不等她开口,冯安洲便解释道:“我想过,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你应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看着他眼中完成任务似的的安抚,韩芷柔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你以为我最近的想法都是空穴来风吗?自从贺雪芬回来后,你真的认真倾听过我的心声吗?”

她不再纠结,转过身继续整理行李:“我打算去首都参加培训,这几天就住在员工宿舍,正好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但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压抑。

面对韩芷柔坚定的态度,冯安洲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你这样做,真的让我感到很疲惫。”

他实在搞不懂,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固执,不愿意听任何解释。

韩芷柔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不自觉地握紧:“既然你觉得累,那为什么不同意分开呢?”

冯安洲喉结动了动,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沉默地转身离去。

韩芷柔听着客房门开合的声音,眼神逐渐黯淡。

又是这样,每次提到离婚,冯安洲总是选择回避,仿佛“离婚”这个词烫嘴一样。

韩芷柔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情绪,收拾好行李后前往军服厂的员工宿舍。

连续几天,她没有回过军区,也没有和冯安洲见面。

一周后,培训的通知终于下达,韩芷柔和其他几位同事准备乘车前往机场。

然而,她刚踏上车,手就被一股大力紧紧抓住。

她转头一看,是不久前新来的广播员小林。

还没等韩芷柔反应过来,小林突然跪下,泪流满面:“芷柔姐,你知道我父亲一直卧病在床,又被诊断出尿毒症,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但他为了供我上大学已经倾尽所有,我必须尽快挣到钱。”

“您是政委的妻子,即使不参加培训,生活也不会受到影响,但我和父亲就活不下去了,求求您把培训的机会让给我吧。”

说着,她不顾一切地磕起头来。

韩芷柔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小林避开她的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卑微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偏执:“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是不让我活下去。”

说着,她就要往旁边的石柱上撞去!

“别冲动!”

旁边的同事迅速拉住小林,周围的人纷纷对愣住的韩芷柔表示不满。

“韩芷柔,小林真的很不容易,你就让让她吧。”

“小林是大学生,你只是个高中生,去了也不一定能获奖,不如把机会让给她,等她拿到奖金救了她父亲,也算是你积德了。”

“没错,冯政委平时乐于助人,你是他的妻子,也应该有同样的觉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站长匆匆赶来,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说:“芷柔啊,小林这样寻死觅活的,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对厂里和你冯政委的面子都不好。”

听到站长的话,韩芷柔脸色一白:“站长,您明明知道我之前已经……”

话还没说完,小林直接站起来,挤开她上了车,还不忘向站长点头:“谢谢站长!”

车子渐渐远去,天空开始下起雨。

韩芷柔呆立在原地,没听清站长又说了什么,只是回过神来时,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迈开脚步,迷茫地走在雨中。

让。

她一直在让,但谁在乎过她的感受?

难道只要还是冯安洲的妻子,她就要一直让下去吗?

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韩芷柔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眼神一震。

面前停着一辆吉普车,冯安洲和贺雪芬共撑一把伞,谈笑风生地走来。

他将伞倾向贺雪芬:“孩子的户口已经转到我名下,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但转头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韩芷柔深邃的眼神。

‘轰!’的一声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

韩芷柔红着眼,怔怔地望着几步之外,将贺雪芬护在伞下的男人,指甲深陷掌心的手隐隐渗出血丝。

他竟然把贺雪芬孩子的户口转到他的名下?

他帮对方抢了工作,三天两头的照顾还不够,竟然还要替贺雪芬养孩子?

既然这么爱贺雪芬,为什么不和她离婚?!

冯安洲收起眼中的惊讶,让贺雪芬先上车:“你先走,一会儿我再去和你商量。”

贺雪芬温柔地点头,余光瞥向韩芷柔,满是嘲讽。

但韩芷柔的视线只在冯安洲身上,眼看他朝自己走来,双腿仿佛不受控制,转身就跑。

雨越下越大,她看不清前方的路。

‘嘀!’

刺耳的喇叭和刹车声突然响起,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狠狠一拽,一辆黑色红旗车在她身前险险擦过。

“你疯了吗?差一点你就被车撞了!”

韩芷柔望着冯安洲愤怒的眼神,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彻底爆发。

“我是疯了!快要被你逼疯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哑声哀求:“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离婚?是要拖我一辈子,让我看着你对贺雪芬有多好吗?”

“因为你是政委,我是你妻子,我事事都要让着别人,让了工作,让了去首都培训的机会,我这条命是不是也要让出去?”

“我受够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变成疯子!”

韩芷柔从未如此歇斯底里,冯安洲心中的怒火仿佛被冷水浇灭。

他本能地想要扶住几乎要瘫倒的女人,对方却仿佛在躲避猛兽,连连后退。

韩芷柔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声音低沉,几近哀求:“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冯安洲,求求你离婚吧,放了我好吗?”

她眼眶通红,流露出的卑微绝望,像针一样刺在冯安洲的心头。

在他的记忆中,韩芷柔从来都是温柔内敛、不争不抢的女人,他总以为,她所有的不痛快都是在闹情绪。

但面对仿佛崩溃的她,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雨越下越大,韩芷柔就这样看着冯安洲,她满眼的破碎,浑身的死气。

冯安洲紧握双拳,凝视着她的黑眸,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无力地挤出一个字:“好。”

这天下午,民政局。

他们领取了离婚证。

加上上辈子,几十年的婚姻在半小时内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韩芷柔捏着离婚证,心中五味杂陈,仿佛隔世。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重生的感觉。

她扭过头,目光落在一直默默无言的冯安洲身上,心里的话儿堵在嗓子眼,似乎再也说不出来了,也失去了意义。

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轻声说道:“谢谢你,祝你幸福。”

话音刚落,韩芷柔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冯安洲看着她那消瘦的背影,手中的离婚证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他那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都没有开口叫住她。

一场雨后,树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

韩芷柔抬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

阴霾散去,从这一刻起,她的未来将不再有冯安洲,她的人生将只属于她自己。

正当韩芷柔准备去跟婆婆告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女儿!”

她望去,只见一个妇女站在桥上哭喊,河面上一个小女孩正在挣扎,被水流冲向下游。

韩芷柔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

河水湍急,韩芷柔把人推上岸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同志,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韩芷柔也有些筋疲力尽,笑着微微摇头,正要上岸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传来,上游的闸道突然打开,奔腾的河水如脱缰的野马般涌来!

“同志!快上来!快!”

岸上的人伸出手,韩芷柔刚一抬手,河水已经涌来!

“同志!”

像落叶一样,韩芷柔消失在湍急的水中!

冰冷的河水,侵入韩芷柔的心肺,挤压着她最后的氧气。

她想挣扎,但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身体沉向漆黑的河底。

窒息感一点点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她仿佛回到了与冯安洲初次相遇的时候。

她被打的遍体鳞伤,蜷缩在潮湿的屋檐下乞讨,一身军装的冯安洲像书中的天神,带着光,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说:“即使是一个人,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韩芷柔颤抖着,缓缓抬手,想要抓住那束光。

她想要活下去。

她才刚刚重生,正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她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

可惜,老天似乎不再给她机会。

四周越来越暗,韩芷柔慢慢闭上了眼睛,与河底的死寂融为一体。

冯安洲心神不宁地走向军区。

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冯安洲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这时,通讯员开车过来了。

“政委,户口本拿回来了,贺同志的孩子暂时挂在你的名下一个月,下个月入学后就能迁回贺家。”

“嗯。”

冯安洲收起低落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将离婚证藏进口袋。

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户口本,然后吩咐:“去电视台。”

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向电视台。

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胸腔中的压抑感越来越强烈,他伸手按住心口,深呼吸几次,但不安的情绪并未消散。

他皱了皱眉,很快,车在电视台门口停下。

冯安洲拿着户口本走向播音部门,但路过化妆室时,就听见里面传出贺雪芬的声音。

“没错,是我故意让广播站的小林抢走韩芷柔去首都培训的机会,我也是故意抢了韩芷柔的工作,又偷拿了她的准考证。”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安洲说我们已经是过去了,对我照顾只是因为我得了抑郁症,绝对不可能跟韩芷柔离婚,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想办法把她逼走了。”

“我离婚还带个孩子,总不能一直装病麻烦安洲,妈,你难道不想做军区政委的丈母娘?”

一字一句,像是引爆了冯安洲心底的雷,轰响过后,硝烟弥漫。

突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不久前韩芷柔在雨中哭泣控诉的样子。

直到现在回想,他才看懂她眼中的失望。

隐隐的,胸口口袋的离婚证似乎在发烫,灼烧着他整个胸膛。

“行了妈,挂电话吧,一会儿安洲要来了。”

一声轻响,座机听筒被放下。

虚掩的门被拉开,当看见外面黑脸的男人,贺雪芬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反应过来后,连忙打招呼:“安洲,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冯安洲沉默,一双墨眸中满是前所未有的阴寒,冷飕飕地盯着她。

贺雪芬意识到他一定是听见了刚才的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慌忙抓住他的胳膊解释:“你听我说,刚刚我说的都是敷衍我妈的,都是误会。”

话还没说完,冯安洲便抽出手,将户口本扔到她手里,嘲讽道:“不急着解释,等我把芷柔找来,你再好好说这些‘误会’!”

寒风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让贺雪芬哆嗦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冷酷,似乎要杀人的一面。

冯安洲也无心再跟她纠缠,转身大步离开。

想见韩芷柔的念头瞬间膨胀,伴随着愧疚不断泛滥。

他掏出口袋的离婚证,一把撕碎。

是他错了。

他竟然一次次误会她,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自然要跟他离婚。

冯安洲越走越快,拳头越握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慌乱。

韩芷柔

曾经那些被压制的情感,似乎在一瞬间冲破了迷雾,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她的位置。

他渴望立刻见到她,想要向她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她比他小六岁,他曾以为照顾家庭就是照顾她,那些甜言蜜语并不重要。

但如果她愿意听,他愿意说上无数遍。

正当他准备驾车去找她时,值班的干事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冲过来,砰的一声,摔倒在他面前!

冯安洲的眉头猛地一跳,紧接着就听到倒在地上的人颤抖着急忙报告:“政委,出大事了!公安局刚来电话,说您的夫人韩芷柔为了救一个人,溺水身亡了!”

冯安洲的瞳孔猛地一缩:“你在说什么?”

通讯员也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干事。

“是真的!现在人就在济河边的春景路那里,公安说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瞬间抽走了冯安洲全身的力量,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凝固。

通讯员看了一眼他突然苍白的脸,迅速反应过来,跳上车就往春景路驶去。

冯安洲就像个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车的,又是怎么走向挤满人的河边的,只是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站着公安和医生护士。

他的视线一扫,突然定格在河滩上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身影上。

冯安洲紧缩的眸子微微颤抖,本能地想要走过去确认,但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

这时,一个公安看到他,走过来敬了个礼:“冯政委,这些是她身上的东西,请您确认一下。”

冯安洲怔怔地将目光移向对方的手心,只有湿透的身份证和离婚证。

他紧闭的嘴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要确认人。”

在嘈杂声中,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身份证和离婚证可能是韩芷柔不小心掉的,一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不可能是她’。

公安愣了一下,便让开了路。

当视线再次落在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身影上时,窒息感再次袭来,让冯安洲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迈开脚步走去。

蹲下身,触碰到白布时,掌心突然一颤。

冯安洲咬了咬牙,掀开了白布!

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周围的所有声音也都消失了。

阳光下,韩芷柔以往红润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她闭着双眼,乌黑的长发散落着,几缕乱发贴着脸颊。

如果不是胸膛没有起伏,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根据被救孩子的母亲和医生的说法,是因为上游闸道开闸排水,她躲避不及,又因为生病体力不支才导致溺亡。”

公安解释着,语气中透露出惋惜和敬佩。

冯安洲像是没听见,下意识地擦掉韩芷柔脸上的水渍,但当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他的心突然一紧。

天气这么热,她的身体竟然这么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车停在大院门口,通讯员转头看向后座还呆坐着的冯安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政委,到了。”

冯安洲黯淡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嗯了一声,缓慢地下了车。

想到他整个下午都像丢了魂一样,从太平间出来时还差点摔倒,通讯员赶忙下车扶住他。

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安洲推开通讯员的手,声音嘶哑:“你回去吧。”

说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大院。

看着他的背影,通讯员于心不忍,沉叹了口气。

圆月高挂,闷热的晚风吹着冯安洲干涩的眼角,酸胀感涌上心头。

“安洲!”

突然,熟悉的声音让他立刻停下脚步。

抬头望去,只见冯母一脸焦急地从家门口跑过来,连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芷柔呢?”

冯安洲一哽,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韩芷柔面无血色的样子,嘴唇颤抖了几下,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不说话,冯母的脸色逐渐变得沉重:“我听隔壁的说芷柔一个多星期都没回来了,你们离婚了?”

面对母亲的追问,冯安洲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说:“妈,芷柔死了。”

冯母的眼神一震:“你再说一遍。”

冯安洲的下颚紧绷,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声音提高了几分:“她死了,为了救一个孩子溺水身亡。”

‘啪!’

突然,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冯母的力道很大,即使是作为军人的冯安洲,也被打得偏了头。

“冯安洲,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亏你还是个军人,是个政委,你帮贺雪芬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你,别让芷柔寒心,现在你居然咒她死!”冯母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

冯安洲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看着母亲眼中的愤怒,他再一次开口,声音更加清晰:“芷柔是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现在人在太平间。”

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心像被刺穿一样疼痛。

他还没彻底信服,更别提接受了,一个人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他面前,哪怕是哭泣,哀求他放手,至少她还活着,还活着呢。

冯母面对儿子眼中前所未有的痛苦,心瞬间沉了下去,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了。

“妈!”

第二天,医院病房里。

天刚蒙蒙亮,冯母醒来后就开始哭泣,直到眼泪流干,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被赶出病房的冯安洲站在门外,双眼布满血丝,空洞无神。

通信员快步走来,看到他下眼睑的乌青,听到冯母的哭声,哽咽了一下才低声说:“政委,韩同志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您现在要去吗?”

冯安洲眼神一闪:“什么时候火化?”

“十点,工作人员说最近天气热,不能拖太久。”

听到这话,冯安洲转头看向半掩的病房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到他进来,冯母更生气了,边哭边骂:“没良心的家伙,给我滚出去!你让我死后怎么面对芷柔啊!”

冯安洲脸部肌肉僵硬地扯动:“芷柔十点火化,您要去吗?”

他知道母亲很伤心,提起这事会更加刺痛她的心,但他也明白,如果母亲不去送韩芷柔最后一程,她一定会后悔。

听到这话,冯母慢慢停止了哭泣,什么也没说,只是被子上的手不停地颤抖。

半小时后,两人赶到殡仪馆。

工作人员拿来火化证明,直接递给了冯安洲。

冯安洲愣了一下,才拿出笔在亲属确认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志,我能再去看看我儿媳妇吗?”冯母怀里抱着件淡蓝色的布拉吉,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是我给她做的新衣服,还没来得及给她呢。”

工作人员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冯安洲,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冯母去了停放间。

相比外面的闷热,停放间冷暗得像冰窖。

冯安洲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地面,没有焦点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冯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停放间。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垂吊的白炽灯,照着正中央床上瘦弱的身躯。

看到这一幕,她不忍地捂住嘴,踉跄了一步,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过了一会儿,冯母才慢慢走过去,颤抖的手从韩芷柔的头发,一寸寸抚过她的额头、眉眼和脸颊。

“好孩子,妈来了,妈来看你了。”

说着,她把怀里的布拉吉拿出来,含泪扯出个笑:“你之前不是说很羡慕别人妈给孩子做衣裳吗?妈也给你做了件裙子,妈现在给你换上。”

冯母轻轻地帮韩芷柔换上裙子,一举一动,温柔得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说穿好新衣裳走,下辈子要投生一个好人家,无病无灾,吃饱穿暖,好好上学,有疼爱你的爹妈,再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男人,生个跟你一样乖巧的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

说到这儿,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裙子的领口上。

“妈对不起你,生了个让你受委屈的儿子,你好好去,把咱们都忘了,妈一定会替你教训他,你好好去,啊。”

冯母把韩芷柔搂进怀里,低声啜泣。

外面,工作人员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的冯安洲,又看了眼怀表,只能进去提醒冯母时间到了。

两个小时后。

工作人员把装着韩芷柔骨灰的盒子拿出来,正要交到冯安洲手里,冯母却先一步接过了盒子。

她看都没看冯安洲,自顾抱着往外走:“芷柔啊,咱们回家了。”

冯安洲站在原地,僵硬地收回伸出去的手,朝一脸尴尬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谢谢。”

说完,转身跟上已经出去的冯母。

回去的路上,冯母耷拉着眼皮,抱着骨灰盒,整个人靠在车门。

冯安洲坐在一边,唇线绷直,好像已经完全从韩芷柔去世这件事中抽离出来了。

等车驶到一个路口,冯母突然出声:“停车。”

通讯员愣了一下,还是把车停下。

刚停稳,冯母就下了车。

冯安洲回过神:“妈,你”

冯母丝毫不在意还有其他人,劈头盖脸就说:“芷柔的后事我会办,至于你,再没把贺雪芬的事处理好之前,别回来,也别叫我妈!”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通讯员大气不敢出,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瞥向冯安洲,心想大概除了司令,也就他爹妈敢对政委这么说话了。

看着冯母远去的身影,冯安洲慢慢握紧了拳,半晌后才开口:“走吧。”

通讯员怔了怔,反应过来,立刻掉头往电视台驶去。

半小时后。

冯安洲脚步匆匆,直奔演播厅的办公室。

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台长、主任以及播音室其他工作人员都一脸严肃地站在里头,而贺雪芬站在一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

见他来了,像是看见救星似的靠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安洲,你快帮帮我。”

面对贺雪芬的靠近,冯安洲眼底浮起抹抗拒,看向台长,顺便抽出手:“怎么了?”

台长没有说话,压抑怒火的眼神瞄向了贺雪芬。

主任也剜向她:“上午小贺做直播节目,提到昨天韩芷柔见义勇为的新闻,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笑了。”

“整个中午,电视台投诉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说着,又拿起桌上厚厚一摞信,“还有这些,都是群众指责小贺不尊重英雄的批评信。”

冯安洲登时黑了脸。

贺雪芬一慌,连忙解释:“我没有!安洲,那只是角度问题,我根本没笑!”

听到这话,助理也看不下去了,直接站了出来。

“你直播时笑没笑我没看清,但我见你拿到新闻稿,看见韩芷柔牺牲那页时就是笑了!”

贺雪芬瞪着助理,眼神有一瞬的狰狞。

没想到这助理平时唯诺的三锥子扎不出个屁,处处瞧不上走后门的她,现在居然敢跳出来跟她作对!

可到此时,她也顾不得跟别人争论什么,只能对冯安洲做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我是和芷柔有些小误会,可她因为救人牺牲,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去幸灾乐祸啊,你相信我。”

台长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冯安洲,字眼委婉:“冯政委,小贺是你推荐来了,但出了这样的直播事故,我们必须得给观众一个交代,所以”

贺雪芬心一咯噔,脸也白了。

听台长的意思,是要开除自己吗?

没等她反应,冯安洲决绝的声音就打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事我也有责任,我会回去向上级做检讨的。”

贺雪芬诧异看着男人的侧脸,一下没回过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冯安洲突然陌生了好多,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以前那么温柔的人,此时此刻却流露着冷彻骨髓的寒凉。

见冯安洲都表态了,台长和主任也浅松了口气。

他们本来就不满意贺雪芬的能力,只不过碍于冯安洲政委的面子不好说什么,现在出了这档子的事儿,也算是顺水推舟把混饭吃的人踢出去了。

冯安洲看了眼贺雪芬,转身离开。

“安洲,等等我!”

贺雪芬顺势追上去,千回百转的心思飞快搜寻着挽留对方的方法。

一路追到楼下,她伸手挡在男人面前,可怜兮兮望着他:“安洲,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我的气是吗?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我那只是一时冲动,而且我,我是真的很爱你,被逼结婚那些日子,我也真的很难熬。”

“我熬到离婚,熬到那个男人不在了才敢回来找你,安洲,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毕竟你也曾经真心爱过我,不是吗?”

演播大楼里不乏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她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俨然是要赌一把了。

可冯安洲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睨向她时,平静的透着股死气:“说完了吗?”

贺雪芬愣住:“我”

“你带着目的回来,把自己说的快要活不下去,让我帮你,让芷柔参加不了高考,让别人抢走她去首都培训的机会,这都是你的冲动?”

冯安洲一字字说着,语气间的冰冷让人不由发憷。

贺雪芬白着脸,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

冯安洲也懒得再跟她纠缠,转头就走。

“安洲安洲!”

看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贺雪芬气的直跺脚。

路边,通讯员见冯安洲出来了,立刻站直打开车门。

但冯安洲没有上去:“你先回去,我一个人走走。”

闻言,通讯员有些为难:“政委”

虽说是当兵的,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这两天他魂不守舍的状态,作为下属还是很担心的。

冯安洲摆摆手,自顾朝军区方向走去。

夏季的天阴晴不定,突然就乌云密布。

伴着几声闷雷,树叶被雨水拍打着发出‘啪嗒’的声音。

几滴雨水落进冯安洲干涩的眼中,模糊了视线。

迷迷糊糊间,他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撑着伞向他走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对方的手,沙哑地喊道:“芷柔!”

女孩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这个抓住自己的军人,眼神中满是惊讶和疑惑。

眨眼间,雨水从他的眼眶溢出,视线变得清晰,冯安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女孩轻声应了一声,嘟囔着离开了。

雨势越来越大,冯安洲被淋得透湿。

他愣愣地望着空旷的大街,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完全失控。

那一刻,他以为韩芷柔还在军服厂,还在因为离婚的事情和他赌气,还在等着去首都培训。

他忘记了,她已经离世。

韩芷柔已经不在了。

雨水顺着冯安洲高挺的鼻梁滑落,擦过他微微颤抖的嘴角。

他站了很久,才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回到军区大院时,雨势稍减。

通讯员一直在门口等候,看到冯安洲淋着雨回来,脸上露出担忧:“政委,您要保重身体。”

冯安洲似乎并不在意,却注意到脚边那个熟悉的行李箱,眼神一愣。

通讯员提起行李箱,解释说:“这是刚才军服厂那边送来的,是韩芷柔的东西。”

冯安洲的瞳孔微微收缩,接过箱子:“给我吧。”

看着他进门,通讯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推开门,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旷感扑面而来,让冯安洲感到一阵窒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韩芷柔的房间,幻想着她会听到声音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中只有他。

风从背后吹来,将他拉回现实。

压抑住胸口的剧痛,冯安洲坐到沙发上,将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就是书籍和笔记本。

最显眼的,是一件看起来很旧的六五式军装上衣。

他的眼神一震,拿出那件上衣展开一看,竟然是他当年入伍时的衣服。

突然间,冯安洲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九月。

那天,他作为新兵准备入伍,在上车时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弱身影。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穿着又薄又破的麻布衣,冷得全身都在颤抖。

她满脸灰尘,但眼睛却像泉水一样清澈。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父母呢?”

“我,我没有父母,我是被拐卖的,他们总是打我,我逃出来了。”

他心生怜悯,但因为急着入伍,无法顾及太多,只能把衣服和身上的钱都给了她。

临走前,他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即使一个人,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而那个小女孩,就是韩芷柔。

冯安洲握着衣服的手慢慢收紧,他的心仿佛被一点点挖空,冷风往里灌。

韩芷柔确实很坚强,坚强到让他忘记了她有那样悲惨的过去,忘记了她需要的是足够的安全感。

多年军旅生涯,从战场上因伤退下成为政委,冯安洲从未哭过,也从未这样痛苦过。

但无论如何,眼泪就像被封印在眼眶里,怎么也流不出来,挤得双眼红得充血。

“啪嗒”一声,行李箱被合上。

他扶着箱沿,低沉的呜咽渐渐充满了空旷的客厅。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一片漆黑。

冯安洲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昏昏沉沉,感觉身体仿佛漂浮在空中。

突然,座机的铃声响起。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朝听筒伸出手,但身体似乎不听使唤,猛地摔倒在地。

一瞬间的混乱后,意识突然陷入黑暗,耳边却响起韩芷柔的声音。

“冯安洲,我真的想要一个没有你的人生。”

“政委?政委!”

在人群的嘈杂声中,通讯员焦急的呼唤让冯安洲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被撞坏车头的军绿色吉普车和一辆黑色红旗车,十几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正在维持现场秩序。

紧接着,一辆白色救护车匆匆驶来停下。

通讯员立刻喊道:“医生,这里!”

冯安洲的眼神微凝,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正在流血,掌心也已经一片红。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他还没回过神来,搞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家,韩芷柔的遗物还没处理,然后接到了电话

“医生,政委会不会脑震荡啊?刚才撞得太狠了。”通讯员满眼担忧。

医生给冯安洲包扎好伤口:“很难说,得去医院检查才行。”

听到这话,通讯员立刻要把冯安洲扶起来送上救护车。

冯安洲却挡住他的手,疑惑地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

通讯员愣了愣,背脊有些发凉。

政委不会是撞失忆了吧?

“政委,您忘了吗?我们开会回来遇上公安追嫌疑犯,正好嫌疑犯的车就在我们跟前,您说帮公安截堵,车就跟嫌疑犯的车撞上了。”通讯员解释道。

一连串的话让冯安洲一头雾水。

追嫌疑犯?截堵?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通讯员哪里还敢耽搁,立刻让护士帮忙把冯安洲扶到车上去。

刚站起来,冯安洲就感觉到大脑的刺痛,他皱起眉头,转头间,视线扫过路边一个被公安挡住的纤细身影。

看身形像是个女孩,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坐在路边捂着脸哭泣。

为什么那么熟悉?

在恍惚间,冯安洲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直奔医院而去。

经过一番检查,除了额头的擦伤,他确实有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躺在病床上,冯安洲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头绪。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仍是军区政委,而贺雪芬早已嫁作他人妇,离婚后不久丈夫因车祸去世,她带着孩子回来找他。

一切都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他未曾结过婚,也未曾遇见过韩芷柔,至今对她一无所知。

这种难以置信又诡异的现实让冯安洲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

但当医生为他处理伤口时,那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咚咚咚!”

病房的门被敲响,一名通讯员推开门:“政委,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沈沐泽有急事找您。”

他回过神来:“让他进来。”

通讯员退后一步,沈沐泽随即走了进来。

冯安洲望去,对方身材魁梧,一身合体的警服彰显出他的正义感,眉宇间透露出一股锐利的气势。

由于职业的原因,加之常年办案,他的眼神比常人更加锐利。

冯安洲对沈沐泽有所耳闻,他毕业于全国顶尖警校,是优秀毕业生中的佼佼者,短短三年就破获了八起重大案件,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刑警大队的队长。

沈沐泽站定后,先行了个军礼:“冯政委,感谢您对公安工作的支持,当时车上还有一位女大学生,她想要亲自向您表示感谢。”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门口。

冯安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缓缓走进来。

当女孩走近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竟然是韩芷柔!

韩芷柔紧张地揪着衣角,站在沈沐泽身旁,向病床上已经愣住的冯安洲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冯政委,如果不是您开车拦截了那个坏人,我可能就被他带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

而冯安洲眼中满是记忆中为救人而牺牲的韩芷柔。

眼前站着的,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乌黑的长发扎成了马尾,耳侧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红润的面颊上。

她的五官清秀而明媚,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流转间透露出孩童般的纯真。

但她看向冯安洲的眼神中除了感激,再无深情和依恋,仿佛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

冯安洲下意识地想要靠近韩芷柔,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动弹不得。

他看着这个仿佛几十年未见的人,声音逐渐变得沙哑:“你是韩芷柔?”

韩芷柔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心想自己并未透露名字,他怎会知道自己叫什么?

这时,医生进来为冯安洲做检查。

沈沐泽便说道:“那冯政委,我们就先告辞了,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又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韩芷柔也急忙鞠躬,转身跟上。

眼看她就要离开,冯安洲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等等!”

然而,女孩跑得太快,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冯安洲僵硬的手缓缓放下,只觉得心跳加速,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对与韩芷柔陌生关系的不安。

楼下。

韩芷柔一路小跑跟着沈沐泽,他步幅大,她只能小跑才能跟上。

突然,他停下脚步,她没来得及刹车,直接撞在了他坚硬的背上,鼻子酸得眼泪汪汪。

沈沐泽转过身,看着正揉着鼻子的女孩:“以后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

韩芷柔脸一红:“不会了,这次是因为急着回学校。”

听了这话,沈沐泽才想起大学已经开学,她正好是济北大学的学生。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启薄唇:“我送你。”

韩芷柔愣了一下,受宠若惊:“谢谢沈队长!”

沈沐泽拉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

一路上,韩芷柔忍不住偷偷瞄着正在开车的沈沐泽。

他太严肃了,严肃得像个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但他的年龄似乎只比自己大六七岁而已。

而沈沐泽早已察觉到她的目光,却装作没看见,专心开车。

直到车停在学校门口,他才转头看过去:“到了。”

韩芷柔回过神来,尴尬地移开视线,匆忙下车,但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弯腰对车里的沈沐泽说:“差点忘了,沈队长,也谢谢你踢开了坏人的刀,没让我受伤。”

听着她柔和而真诚的声音,沈沐泽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应该的。”

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

韩芷柔关上车门,目送车子远去后才准备进学校。

“韩芷柔!”

突然,室友刘建红跳出来,把她吓了一跳,气恼地推了她一下:“你这是干嘛?”

刘建红一脸得意,眼神却带着暧昧:“被我抓到了吧,偷偷谈恋爱,快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芷柔一头雾水:“什么恋爱?”

“还不承认,人家都把你送到学校了。”

说着,刘建红用肩膀顶了她一下:“你可以啊,一个暑假就和公安好上了,我一看,那小伙子长得挺帅。”

听了这话,韩芷柔立刻羞红了脸,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

刘建红一脸不可思议:“刑警?还是大队长!?”

在她的印象里,除非是重大案件,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真难得碰上刑警。

而且那男人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七八岁,竟然已经当上了大队长。

眼看刘建红又要误会,韩芷柔忙把自己急着回学校误上坏人的车的事情说了出来。

刘建红听得心惊胆战,也为她捏了一把汗:“该说你运气差还是好呢,差到差点丢了命,好呢不仅遇到了刑警,还遇到了军区政委。”

韩芷柔也心有余悸:“是啊。”

幸好遇到了沈沐泽和冯政委。

交完学费后,韩芷柔想起还没给父母报平安,立刻去学校里的传达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几声嘟响后,电话那头传来韩母有些沙哑的声音。

“谁呀?”

“妈,是我。”

“芷柔吗?你到学校了吗?”

韩芷柔轻轻应了一声,决定不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妈妈,免得她操心,只说:“到了,你和爸爸要保重身体。”

没想到韩母话锋一转:“你别老想着我们的身体,多想想你的婚姻大事。”

听到这话,韩芷柔立刻皱起了眉头:“妈,我还小,而且我还在读书呢。”

“你都二十一岁了,你看陈阿姨、李阿姨他们的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再说你学的这个播音专业,毕业了能进编制吗?”

韩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坚定:“正好,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我小学同学的儿子,他也在济北,还是个警察,我已经和他妈妈商量好了,后天下午让你们见个面。”

韩芷柔愣住了:“妈,你怎么自作主张啊,而且我后天下午还有课呢!”

“这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打扮得漂亮点。”

说完,韩母就挂断了电话。

“妈?妈!”

韩芷柔气得直跺脚,放下电话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妈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问题上总是坚持要先找个好男人再去干别的。

她皱着眉头揉着额头,思考着后天该怎么办。

警察?

突然,她想起了沈沐泽。

“芷柔!你打完电话没?再不走就吃不上好菜了!”刘建红催促道。

韩芷柔回过神,急忙跑过去:“来了!”

第二天。

公安局,办公室。

沈沐泽大步走进来,随手脱下外套:“浩子,姚荣的审讯结果如何?”

一整夜没合眼的王浩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骂道:“他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晚上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沈沐泽翻阅着案卷,眉头紧锁。

除了被救的韩芷柔,济北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五起年轻女性被害的案件了。

这事弄得人心惶惶,如果不快点破案,肯定会对社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直觉告诉他,姚荣不是凶手,但如果不是,那姚荣带走韩芷柔是打算要送给谁?

沈沐泽正分析着,王浩突然说:“沈队,你昨天救的那个女学生来了!”

沈沐泽转头看去,只见韩芷柔和另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锦旗,她低着头,脸红得跟西红柿一样,都快埋进衣领里了。

刘建红自来熟地拉着韩芷柔过去,像长辈一样不住道谢:“多谢公安同志昨天救了芷柔,真是太谢谢了!”

说着,还用手肘推了推身边紧张得冒汗的韩芷柔。

韩芷柔心里已经后悔了,自己就不该听刘建红的,做了个锦旗过来送给沈沐泽,面对这么多人,她真是不好意思。

但都已经到这儿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锦旗朝沈沐泽递过去:“那个沈队长,谢谢你。”

沈沐泽视线一扫,红底黄字的锦旗上写着‘除暴安良,人民卫士’八个字。

再看韩芷柔,视线一对上自己的就跟受惊的小猫似的躲开了。

刘建红胆大开朗,毫不避讳地打量沈沐泽。

哇,这公安同志近看更帅,这要是在学校,其他那些小姑娘谁看了不迷糊。

而办公室其他同事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沈沐泽长得帅,还是刑警队大队长,不少姑娘都明里暗里都对他示好过,但他都是一本正经地拒绝了。

可怜他们这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别说搞对象,连女同志都难相处到。

“谢谢。”沈沐泽大大方方接过锦旗,“只是最近济北不太平,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你们外出一定要结伴,少去人流少的地方,警惕陌生人。”

他声线偏清冷,说起这些告诫时就跟做汇报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认真听。

韩芷柔和刘建红听着,像好学生似的点头。

想着沈沐泽还在工作,韩芷柔也没多留,拉着刘建红赶紧走了。

见两人离开,王浩啧声摇头:“我啥时候才有沈队这样的福气啊。”

一旁的同事笑着怼了句:“先不说办案能力,你要有沈队一半的长相,铁定招女同志喜欢!”

王浩啐了一口:“一边去!”

沈沐泽收起锦旗,坐下来继续看案卷:“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案件分析会。”

公安局外。

刘建红拉住健步如飞的韩芷柔:“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想多看看呢!”

“他们要工作的,咱们别打扰了。”韩芷柔无奈叹了口气。

刘建红也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调解小纠纷的公安,有更重要的事。

她撇撇嘴,挽住韩芷柔的手:“反正也出来了,咱们去逛逛百货大楼吧,我想买几件新衣服。”

韩芷柔却摇摇头:“我得去趟医院。”

冯政委也救了她,都给沈沐泽送了锦旗,也得向冯政委表示点什么,毕竟他还受了伤。

跟刘建红道了别,韩芷柔买了些水果去了医院。

刚好是午饭后的时间,医院走廊很安静。

按照昨天的记忆,韩芷柔找到冯安洲的病房,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哽咽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前两天你都承认还爱我,怎么突然就变了?”

她立刻停住脚,顿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犹豫着,是不是要先走,下午或者改天再来,冯安洲淡淡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我说了我们不可能,而且我真正爱的人,她叫韩芷柔。”

韩芷柔心跳一顿,半天都没缓过神。

冯政委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是他的真爱吗?

他们不过才见过一次面而已!

正当韩芷柔还没回过神来,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女士泪眼婆娑地冲了出来,她躲避不及,被撞得连连后退,手里提着的水果差点飞出去。

贺雪芬本就心情不佳,又被挡住了去路,本能地想要发火,但想到冯安洲还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抬头一看,面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长得挺漂亮,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贺雪芬一愣,突然想起冯安洲刚才提到的“韩芷柔”,脸色立刻变了:“你是谁?”

韩芷柔揉着被撞痛的肩膀,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有些不悦:“我是来看冯政委的。”

病房里的冯安洲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喊道:“芷柔?”

这亲昵的呼唤让韩芷柔和贺雪芬的脸色都变了。

韩芷柔抿了抿嘴唇,顶着贺雪芬那锐利的目光,走进了病房。

她抬眼一看,冯安洲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像是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眼睑也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又似深不可测的海洋,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

韩芷柔感到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过去,把水果放在了桌上:“冯政委,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买什么东西,别介意。”

冯安洲看着她,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很想去牵她的手,但最终还是强行克制住了。

不行,现在的韩芷柔对他来说还只是陌生人,他不能吓到她。

看着她满头大汗,脸也被晒得红彤彤的,冯安洲的心不禁软了下来:“谢谢,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韩芷柔瞥了一眼门外,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个女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你在哪里读书?”冯安洲轻声问道,试探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小心翼翼。

现在的韩芷柔,他真的很想了解。

韩芷柔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在济北大学,学的是播音主持。”

冯安洲的眼神闪烁,她上了大学,学的还是她喜欢的专业。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是济北人吗?还是考过来的?”

“考过来的,我父母都是苏市人。”韩芷柔回答得很认真,但随即又觉得对方似乎有意在打探自己。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正当冯安洲犹豫着是否继续提问时,去打饭的通讯员回来了。

韩芷柔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身:“那冯政委,我先走了,真的很感谢您救了我,改天我再来看望您。”

说着,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好像急着逃离现场。

冯安洲还没来得及说出挽留的话,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和韩芷柔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他想要靠近,她却想要远离。

但转念一想,他们现在还不熟,自己不能太急。

通讯员似乎看出了什么,大胆地问:“政委,您是不是对那位女同志有意思?”

冯安洲没有回答。

通讯员暗自窃笑,政委经常帮助部队里的大龄战士解决婚姻问题,可他自己到现在还是单身。

冯安洲看着桌上韩芷柔送来的水果,深邃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对待韩芷柔!

凌晨时分。

沈沐泽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沈母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妈,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沈母打了个哈欠:“起来喝点水,倒是你,怎么现在每天都忙到一两点才回来。”

“有个案子要查。”

沈沐泽倒了杯热水,递给了沈母。

沈母接过水杯,正要喝,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准备回房洗澡的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对了,你过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沈沐泽已经很疲惫了,但还是坐了过去:“怎么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小学同学的女儿吗?她在济北大学读书,正好开学她来了,你们见一见,就在明天。”

沈母顿了顿,看了一眼挂钟:“呦,都不是明天了,应该是今天下午,你请个假,我带你去见见她。”

听到这里,沈沐泽顿时失去了耐心。

他揉着眉心,缓解着疲惫:“妈,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你都二十七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沈母忧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回就听妈的,就算你不想成家,也跟我去见见她,咱们不能失礼。”

沈沐泽舌尖扫过上颚,随便敷衍了两句:“再说吧,这几天我得忙着案子,妈,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直接起身回了房间。

看到儿子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沈母无奈地叹了口气。

洗完澡,沈沐泽躺在床上,思绪又开始在案子中游走。

五个被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年龄在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之间,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温柔。

这是否意味着凶手有某种偏好,专门挑选这种类型的女孩下手?

突然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韩芷柔。

他只见过她两次,她总是脸红。

她很温柔吗?

他猜测应该是的,否则姚荣怎么会盯上她?

困意袭来,沈沐泽丝毫没有考虑沈母说的‘相亲’,准备一早亲自去审讯姚荣。

经过一上午的课程,韩芷柔感到筋疲力尽,完全忘记了母亲让她去春景路的来客饭馆与人会面的嘱托。

一回到宿舍,她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正在化妆的刘建红瞥了她一眼,调侃道:“看来你的魂还在家呢!”

韩芷柔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你妈让你下午去相亲吗?”刘建红兴致勃勃地拉起她:“来来来,我给你化个妆。”

她一边拿出火柴点燃后吹灭,一边给韩芷柔描眉,嘴里还不忘夸奖:“你天生丽质,化个妆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韩芷柔却躲开了,又回到了床上:“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去。”

刘建红耸耸肩,拿起镜子继续给自己画眉:“你要不去多不礼貌,反正就是见见,又不会少块肉,万一他长得跟沈队长差不多,你不就赚了?”

韩芷柔脸一红:“你胡说什么呢!”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昨天你看沈队长那眼神都快拉出丝了,怕是有人春心荡漾,想对恩人以身相许了。”刘建红嘿嘿一笑。

韩芷柔更觉脸烧得厉害:“哪有,冯政委也救了我啊!”

“昨天我就该跟你一块去医院,瞧瞧那个冯政委什么模样。”刘建红朝她挑挑眉,“他有沈队长帅吗?”

韩芷柔想了想:“他们俩不太一样。”

沈沐泽是那种冷峻的英俊,看起来是外冷内热的,而冯政委虽然眉目很温柔,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行了行了,反正下午的课也不重要,我给你打扮打扮,去见见你那相亲对象!”

下午两点。

经过六个小时的审讯,沈沐泽攻破了姚荣的心理防线,成功从他口中得到线索。

“姚荣说他从没见过凶手的样子,每次把人带过去后就去不同的地方拿钱,甚至连藏钱的位置都五花八门,可以看出,凶手警惕性极高,且有严重扭曲的反社会人格,大概率是有前科的。”

沈沐泽看着一个月内五起凶案发现尸体的地图,食指轻叩着额角,眉头深锁。

经过勘察,三个地点都不是凶杀现场,那凶手会在哪儿把人杀害后,又把尸体抛得那么远的呢?

王浩摩挲着下巴,有些担心:“姚荣被抓,他应该是得到消息了,我最担心他趁着这段时间逃走。”

沈沐泽看着地图,眸光一眯。

其他人察觉到,心登时都提了起来,沈沐泽这样的专注,一般是发现了什么。

沈沐泽将地图放在桌上,声音冷沉:“你们看,五个被害人的尸体几乎是呈弧形放射状被抛到各个地点,也就是说凶手能完成作案,一定距离五个抛尸点都不远。”

听他这么说,王浩等人仔细一看,脑海中纷纷将抛尸点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来客饭馆!?”

沈沐泽眼神一沉:“以最快的速度过去,浩子,你带老李他们蹲守饭馆周围所有巷子,齐岩,你跟徐文海他们去转移饭馆周围的老百姓。”

“是!”

一下子,整个大队都忙了起来。

天色阴沉。

一辆军绿吉普缓缓驶入春景路。

正在开车的通讯员看了眼后视镜:“政委,医生说最好还是再观察几天,您这么快出院,怕会影响身体。”

冯安洲却不在意,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济河:“当兵的,这点伤怕什么。”

河水很平静,但因为天空乌云密布,水面也像是块灰色的绒布,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韩芷柔就是在这里为了救人才淹死的

想到这儿,心好像再一次被揪住,哪怕在这个世界,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冯安洲将视线放在另一边,不忍再看。

可透过车窗,却在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

风迎面吹来,让韩芷柔不由搓了搓手臂,她嘟囔道:“奇怪,怎么感觉有点冷”

“芷柔。”

她闻声转身,诧异地睁大了眼;“冯政委?您这么快就出院了?”

冯安洲嗯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流露着柔情:“我回军区正好路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韩芷柔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见相亲对象的,只说:“我跟同学出来玩的,她去供销社买东西了,我在这儿等她。”

话音刚落,一辆红色桑塔纳车突然停在两人身边。

韩芷柔望去,眸色亮了亮:“沈队长?”

沈沐泽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穿警服,深蓝色短袖,虽然宽松,但隐约能感觉到衣服下有力的肌肉,黑色长裤衬得他的腿又直又长,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察觉到韩芷柔对沈沐泽的注视,冯安洲脸色微沉。

沈沐泽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前天昨天都各打过照面的两人都在这危险的地方。

冯安洲是军人,倒不用担心,但韩芷柔

他抿抿唇,几步上前轻轻抓住韩芷柔的手腕:“先跟我走。”

韩芷柔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也被攒住,回过头,撞上冯安洲愠怒的眸子:“站住!”

刘建红从供销社赶回来,看到穿着军装的冯安洲和便装的沈沐泽一人一边抓着韩芷柔的手,惊掉了下巴,嘴里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

这什么情况?

一个军人一个刑警,在争对象!?

“沈队长,男女有别,你在大街上对芷柔拉拉扯扯的是不是不太好。”冯安洲语气不轻不重,却充满了压迫感。

与他而言,韩芷柔注定是会给自己在一起的,他绝不容许别的男人过分亲近她。

听了这话,韩芷柔懵了。

她跟沈沐泽男女有别,跟他就不是了吗?而且他这语气怎么像是把自己划到他的所有物里去了。

沈沐泽听出冯安洲话语里的不对味,表情却还是波澜不惊:“冯政委误会了,我只是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闻言,冯安洲皱起眉,才反应过来对方穿的不是警服。

刑警穿便装,如果不是下班,应该是要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听通讯员说近来发生的命案,加上前天韩芷柔遇上的危险,他立刻明白过来。

但看到沈沐泽抓着韩芷柔的手,心里还是膈应的慌。

韩芷柔则是想起昨天在医院病房门外听见冯安洲跟那个女人说的话,主动抽出手。

掌心一空,冯安洲的心好像也跟着被挖去了一角。

沈沐泽瞥见愣在不远处的刘建红,朝她道:“上车。”

说着,拉着韩芷柔就上了车,刘建红傻愣愣地哦了一声,也跟着上去。

韩芷柔余光看向冯安洲,只见他站在原地,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自己,里面是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深情。

“沈队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刘建红终于反应过来,不由问。

“先把你们送去公安局。”沈沐泽专注开着车。

韩芷柔立刻说:“沈队长,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们回学校?”

才刚说完,一辆三轮车突然从右侧重来,沈沐泽连忙踩下刹车。

由于惯性,后座的韩芷柔和刘建红狠狠撞在了车座上,两人都开始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啊?”刘建红龇牙咧嘴地揉着头。

“你们别下车。”

考虑到这段路行人少,沈沐泽叮嘱了过后才下车去查看。

三轮车上是空的,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

顺着三轮车冲出的方向看去,是个小巷子。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准备过去探查,可想到车上还有两个女孩,慢慢放下了手。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保证她们的安全。

沈沐泽将三轮车挪到一边,转身上了车,重新启动车子。

眼见他一脸严肃,又想起这些日子的凶杀案,韩芷柔和刘建红开始害怕了。

“沈队长,不会是有坏人盯上我们了吧?”刘建红抓着韩芷柔的手,哆哆嗦嗦问。

透过后视镜,沈沐泽看见韩芷柔虽然在尽力保持冷静,但渐渐苍白的脸还是暴露了她的胆怯。

沈沐泽抿抿唇:“没事的。”

一脚油门下去,汽车直奔公安局。

把两人送到公安局后,他立刻返回来客饭馆,刚下车,王浩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沈队,我们来晚了,人昨晚就溜了!”

“身份查清楚了吗?”沈沐泽眉头紧锁。

“是饭馆的厨师,名叫吴兴国,28岁,八年前因盗窃被判了七年,一年前刑满释放后一直无所事事,两个月前,饭馆老板见他手艺不错,他要的工资也不多,就招了他。另外,我们在吴兴国房间找到了这个。”

王浩递过来一张大约五寸的照片。

沈沐泽接过照片一看,眼神一紧。

照片上的人竟然是韩芷柔!

“照片是在他枕头下发现的,而且”

王浩脸上露出一丝厌恶,声音压低:“床上满是卫生纸,看来那家伙没少对着照片做那种事。”

听到这话,沈沐泽脸色一沉。

照片里的韩芷柔扎着马尾,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这样清新美丽的女孩,吴兴国那种人渣也敢妄想。

“市外已经布下了严密的控制,他应该还在市内,通知下去,迅速排查,尽快找到人。”

“明白!”

天色越来越暗,几声闷雷后,雨开始下起来。

公安局。

刘建红在休息室坐了一下午,早就坐不住了,正想拉着韩芷柔去问问能不能回学校,沈沐泽来了。

韩芷柔立刻站起身,紧张地看着他。

好像没受伤

她悄悄松了口气。

“沈队长,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刘建红无奈地问。

沈沐泽看向韩芷柔,不巧又和她的视线对上,她又吓了一跳,急忙看向别处,脸颊泛起红晕。

她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他微微扬起嘴角,对刘建红说:“你可以先回去,但她得暂时留下。”

韩芷柔愣住了:“为什么?”

“案子可能和你有关,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沈沐泽简单地解释。

刘建红担心起来,好在韩芷柔还算镇定,劝她回了学校。

等刘建红走后,王浩进来,和沈沐泽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坐下。

“同学,别紧张,我们只是想问问你关于凶手的一些事。”王浩露出和善的笑容。

“凶手?”韩芷柔懵了。

她一放暑假就回家了,前天一回来就遇到了那事,根本不知道凶手的事。

沈沐泽拿出一张一寸的照片:“他叫吴兴国,你认识他吗?或者见过他吗?”

韩芷柔看去,照片太模糊,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轮廓。

见她陷入沉思,沈沐泽和王浩都没说话,静静地让她回忆。

将近一分钟,两人才见女孩紧皱的眉头舒展,眼神也亮了。

韩芷柔声音提高:“我想起来了,在火车站的时候,我给过他钱和票!”

“火车站?”沈沐泽眯了眯眼。

韩芷柔点点头:“那天放假我准备回苏市,我记得雨很大,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路边淋雨,他穿的很破,右手还受了伤,我觉得他可怜,就把伞给了他,还给了他钱和一些票。”

听到这话,沈沐泽和王浩互看一眼,都不约而同皱起眉。

看来是韩芷柔的善心让吴兴国对她念念不忘,但因为找不到她,所以才会对和她差不多类型的女孩下手。

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缓解了韩芷柔的情绪,两人才出去。

“看样子,吴兴国这家伙是畏罪潜逃了。”

王浩刚说完,沈沐泽就否定了他:“不,他还在盯着韩芷柔。”

“他都暴露了还敢作案?”

想起不久前送韩芷柔和刘建红来公安局时,那突然冲出来的三轮车,沈沐泽脸色越来越难看。

吴兴国杀人手段残忍,很有可能走极端,他们得靠韩芷柔把人引出来,还得要保证好她的安全。

看了眼外头的天,沈沐泽摘下帽子扔给王浩,转身又走进休息室。

见韩芷柔捂着肚子,还吞咽了两下,他问:“饿了?”

韩芷柔怔了怔,忙摇摇头:“不”

可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咕’的叫起来。

气氛顿时尴尬。

韩芷柔顿觉脸颊被火烧了起来,根本不敢去看沈沐泽。

早上就吃了两个包子,因为太困了,中午没吃就回宿舍睡觉,谁知道被刘建红拉出去,接过相亲的对象没见着,倒是碰见了冯安洲,还被沈沐泽带到了公安局。

折腾了快十个小时,她是真的有些饿了

看着韩芷柔窘迫的模样,沈沐泽顿觉好笑,但冷毅的脸丝毫不露笑意:“我刚好下班,送你回学校。”

听他要送自己,韩芷柔目光亮了亮,又下意识摆手:“不不不,太麻烦你了”

“出了睡觉,你现在不能独行。”沈沐泽委婉透露她的情况。

韩芷柔愣住,难道自己真的被凶手盯上了?

“走吧。”

沈沐泽转过身,示意她跟上。

韩芷柔呆呆哦了一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

路过办公室时,有同事都伸长脖子使劲看,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儿似的。

“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一向凌晨才下班的沈队居然这么早就走了!”

“你没看见他带着那个女大学生吗?这是要当护花使者了。”

“沈队早点成家好啊,有了嫂子,他也少折腾咱们”

王浩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跟沈沐泽同年进刑警队,公事这么些年,关系很铁,别人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沈沐泽挺关注韩芷柔的,刚刚在问话时,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小姑娘。

没想到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沈沐泽要是结了婚,他们这些光棍也多点认识女同志的机会了。

天逐渐昏暗。

往济北大学的桑塔纳突然停在半道。

韩芷柔回过神,才发现旁边是个国营饭店。

她诧异转头,正准备问为什么停这儿,沈沐泽就打开了车门:“下车吧。”

“啊?可这儿不是学校啊。”

韩芷柔嘟囔了一句,还是跟着下了车,只见沈沐泽往饭店里走,还不忘转头示意她跟上。

是要吃饭?

“沈队长,我还是回学校吃吧”

“这个点了,食堂应该没有饭菜了,而且我也饿了,一起吃吧。”

听了这话,她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去。

刚坐下,沈沐泽就把菜单推倒韩芷柔面前:“想吃什么就点吧。”

韩芷柔把头摇成拨浪鼓:“还是沈队长点吧,我吃什么都行,不忌口的。”

沈沐泽顿了顿,也没多说,扫了眼菜单:“酸溜土豆丝,红烧鱼,麻婆豆腐,清炒小白菜,再来个回锅肉,谢谢。”

服务员记好菜便走了。

“会不会有点多?”韩芷柔有些担心,两个人点这么多菜会不会浪费。

“不多,我饭量大。”

看到沈沐泽面不改色说着这话,她忍不住笑了,却又很快收住。

沈沐泽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压了压唇角,没有说话。

菜上齐后,两人各自吃着饭,一直都在沉默。

快到用餐结束时,沈沐泽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和冯政委关系好吗?”

今天冯安洲的话听起来越来越不对劲,仿佛韩芷柔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韩芷柔立刻否认:“不,我只是在那天被冯政委救了之后才认识他的。”

说到这儿,她不禁回想起在病房外听到的对话。

冯安洲说他真正爱的人是她,但两人总共也就见过两次。

沈沐泽应了一声,继续用餐。

韩芷柔偷偷观察着,手中的筷子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不会误会了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沈沐泽突然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韩芷柔差点被噎到,惊讶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沈沐泽:“没,没有。”

沈沐泽放下餐具,似乎准备说一件重要的事情,刚要开口,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安洲,这不是你救的那个女学生吗?原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啊。”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冯安洲站在柜台边,旁边还有个女人。

韩芷柔认出了她,这不就是昨天在病房和冯安洲说话的女人吗?

冯安洲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韩芷柔,更没想到她会和沈沐泽在一起。

一种被夺走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贺雪芬趁机挽住冯安洲的手臂,故意说:“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不是吗?”

冯安洲脸色一沉,直接抽出手臂,走向韩芷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怎么没回学校?”

贺雪芬被撇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瞪着韩芷柔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韩芷柔没有注意到贺雪芬的恶意,只是疑惑冯安洲为什么会表现得好像和她很熟。

“我和沈队长吃饭,待会儿就回去。”

沈沐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姿势显得有些懒散,但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扫视了好几遍。

冯安洲看了沈沐泽一眼,第一次不想对别人展现自己的好脾气:“我送你回去。”

贺雪芬急了,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安洲,你不是答应陪我吃饭吗?”

冯安洲皱眉:“你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现在就说吧。”

贺雪芬再次被冷落,脸色变得难看。

听到冯安洲要送她,韩芷柔连忙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沈沐泽起身,直接走向柜台结账。

韩芷柔一看,也起身跟过去,对冯安洲说:“沈队长会送我的,不麻烦冯政委了。”

说完,她跟着沈沐泽离开了,上了车。

冯安洲的心突然紧缩,痛苦感逐渐蔓延。

韩芷柔似乎在故意疏远他。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真的无法像以前那样走到一起吗?

上车后,韩芷柔摸了摸口袋,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太急,忘了带钱。

她有些尴尬:“对不起沈队长,我今天忘了带钱,明天我会把钱还给你。”

沈沐泽并不在意:“没关系,就当我请你的,你也帮了我查案。”

停顿了一下,他突然转变话题:“另外,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韩芷柔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帮。”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沈沐泽心中微微一动,第一次感到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以后再说,现在还不急。”

韩芷柔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好。

或许是因为一整天的精神紧张,她很快就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沈沐泽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降低了车速。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济北大学门口。

沈沐泽先下车,轻轻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醒醒,到了。”

韩芷柔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急忙下车,但脚刚落地,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摔倒,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砰”的一声,她撞在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你没事吧?”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让韩芷柔木讷地抬起头,跌进了男人深邃的黑眸中。

她像被烫到的猫一样跳开:“对,对不起!”

韩芷柔感觉整个大脑都在嗡嗡作响,不敢看面前的人,但刚刚那淡淡的皂角香还在鼻尖萦绕。

看着脸红、手搓衣角的女孩,沈沐泽舌尖轻扫上颚,语气平淡:“没摔着就好,快进去吧。”

“嗯,沈队长再见。”

韩芷柔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挥手转身跑进了学校。

直到看到那个身影消失,沈沐泽才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烟。

点燃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复杂的情绪开始涌动。

吐了几个烟圈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腰有点细。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沐泽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竟然对一个小姑娘有这样的想法。

但想起那张娇俏泛红的脸,他的心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波动。

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抽完烟后,沈沐泽才上车回家。

宿舍里。

刘建红还在担心韩芷柔,见她回来了,立刻拉住她准备关心一番,但看到她红着脸,嘴角还带着笑,顿时感到困惑。

“芷柔,你不是卷入了凶杀案吗?看你的样子,怎么像是谈恋爱了似的。”

韩芷柔回过神,忙收敛笑容:“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

刘建红哼了一声,忍不住又问:“是不是沈队长送你回来的?”

“嗯。”

韩芷柔点点头,不禁想起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

幸好是晚上,校门口没人,要是白天被人看见了,她估计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刘建红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哎哎哎,今天怎么回事?那个穿军装的是不是救你的冯政委啊?”

听到她提起冯安洲,韩芷柔微微皱眉:“对。”

“他看起来也很年轻,而且长得也好帅啊。”刘建红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果然是长得漂亮招人喜欢啊。”

说着,又凑过去小声问:“告诉我,你喜欢哪个?”

韩芷柔瞪了她一眼:“你又胡说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比较中意哪个。”刘建红撇撇嘴。

韩芷柔没理她,翻出衣服准备去洗澡,心里却又不禁想起饭店里的事。

她实在想不通,冯安洲为什么表现得好像和她很熟,而且

越想,韩芷柔越觉得烦躁,再想到刘建红刚才的问题,她脑子里竟然浮现出沈沐泽的样子。

她心跳微顿,比起冯安洲,自己好像更愿意接近沈沐泽啊

不对,她在胡思乱想什么?沈沐泽对她只是那种对普通人的关心和照顾,她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

韩芷柔深呼吸几次,把不该有的念头全甩了出去,然后端着脸盆走出宿舍。

另一边,沈沐泽刚回到家,就看到母亲铁青着脸坐在客厅。

他才想起她说今天下午相亲的事,知道自己躲不过她的教训,便一脸无所谓地坐了过去。

“不是让你下午请假,我带你去见那个姑娘吗?”沈母劈头盖脸地责问,“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不是?”

沈沐泽揉着额角,冷不丁地说:“妈,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坚定了几分:“我已经有对象了。”

沈母愣住,刚要燃起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有对象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哪里人?父母什么工作?”

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询问,沈沐泽头疼不已:“这几天谈好的,没来得及跟你说,下次我带她过来见你。”

说完,也不顾沈母迫切的求知心情,他起身就回了房间。

沈母心里是半喜半忧。

喜的是儿子终于开窍,愿意谈恋爱了。

忧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同学交代,明明之前自己口口声声说儿子没对象,现在突然有了,她怎么好意思跟老同学说啊

想到这儿,沈母沉叹了口气。

军营大院里。

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了一点,微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轻拂着宽敞的室内。

冯安洲原本沉睡着,突然间惊醒,他急促地喘息,额头上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眼中流露出未散的恐慌。

他环视四周,一片漆黑。

渐渐地,他恢复了意识,却发现胸口的疼痛依旧剧烈。

短短几个小时内,他竟然做了三个梦。

一个梦是韩芷柔在水中挣扎,他想要救她,却抓不住,只能无助地看着她消失在水面。

另一个梦是他自己白发苍苍地躺在床上,只有同样白发的韩芷柔陪伴在旁,他紧握她的手,情不自禁地喊出了“雪芬”。

韩芷柔哭泣着,她那历经风霜的双眼中流露出无奈、委屈和悲伤,更多的是自嘲,仿佛在嘲笑自己一生付出,最终却成了别人的影子。

还有一个梦是韩芷柔站在他面前,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每一个梦境,都像是一把利剑刺穿冯安洲的胸膛,痛彻心扉。

他打开灯,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眼中泛起一丝坚定。

不管怎样,他绝不能再走回头路!

因为沈沐泽的一番话,韩芷柔这一周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宿舍和食堂,再也没有踏出校门半步。

刘建红本是个爱玩的人,但也担心遇到坏人,只能跟着她一起闷在学校里。

这天,韩芷柔吃完饭正打算去阅览室,突然听到冯安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芷柔。”

她转身一看,冯安洲穿着军装正朝她走来。

韩芷柔愣住了,心里突然感到不适。

但冯安洲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为何她会感到莫名的不适?

出于礼貌,她还是打了个招呼:“冯政委,您怎么来了?”

她语气中的冷淡让冯安洲心中一紧,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路过,想到你在这里学习,就顺便来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支派克钢笔,你可能会用得上。”

看着那支闪亮的钢笔,韩芷柔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只是来看看吗?怎么突然送起礼物来了?

她又一次拒绝:“无功不受禄,何况冯政委救我的事,我还没报答呢,怎么好意思再接受您的礼物。”

两人交谈间,已经有不少同学围观,那些目光让她感到不适。

见到韩芷柔拒绝,冯安洲皱起了眉头:“芷柔,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芷柔的视线突然越过他,目光也亮了起来。

冯安洲还没反应过来,韩芷柔就绕过他,朝后面跑去。

他转过身,看到韩芷柔正跑向沈沐泽。

“沈队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韩芷柔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他们三个人从那天起就总能不期而遇。

但看到沈沐泽,她眼中却流露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喜悦。

沈沐泽看了一眼不远处不甘心又心痛的冯安洲,然后将目光转向韩芷柔:“刚到,有两件事找你,你现在有空跟我去公安局吗?”

韩芷柔点点头:“有。”

说完,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冯安洲挥了挥手:“冯政委,我要跟沈队长去公安局一趟。”

冯安洲一愣,又一次看着韩芷柔和沈沐泽离开。

这一幕,与他那晚的梦境惊人地相似。

他紧握着拳头,突然感到无力。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更接近韩芷柔,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韩芷柔似乎也不喜欢他的接近。

出了校门,韩芷柔坐上沈沐泽开的桑塔纳,一路驶向公安局。

“凶手已经抓到了。”

听到沈沐泽这么说,韩芷柔愣了一下,不禁为他感到高兴:“那太好了,你们的案子可以结束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头:“不过,他怎么能那么残忍,杀害了五个女孩……”

“心理扭曲。”

沈沐泽没有过多解释,他担心韩芷柔会认为是自己的善意导致吴兴国犯罪,所以只能选择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

毕竟,善良本身没有错。

沈沐泽带韩芷柔到公安局,让她指认了一次后,才让人对吴兴国进行最后的审讯。

签完确认书后,韩芷柔忍不住问:“沈队长,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沈沐泽少见地愣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同事们戏谑的目光,转身走了出去:“出去说。”

韩芷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到走廊的拐角,沈沐泽才开口:“我想请你暂时扮演我的女朋友,去见见我妈。”

听到这话,韩芷柔瞪大了眼睛:“扮演你的女朋友?”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局促地扭着衣角:“可是……”

“我知道这个请求确实有些突然,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沈沐泽握拳挡住嘴,轻咳了两声,也不自在地转过头。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每天催促,他也不会放下面子让韩芷柔扮演自己的女朋友去骗她。

毕竟局里没什么女同事,有的话也已经成家了。

面对沈沐泽的话,韩芷柔咬了咬唇,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什么时候去?”

沈沐泽微微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注意到对方惊讶的目光,韩芷柔脸红着解释:“我不是还欠沈队长一顿饭吗,这个就当作还那顿饭的人情吧。”

听到这话,沈沐泽心中莫名一软:“好,你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

“那五点半我去学校接你。”

“好。”

两人就这样定下了‘见家长’的时间。

沈沐泽看了一眼手表:“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韩芷柔摇了摇头:“不用了,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一会儿肯定很忙,不耽误你时间了。”

说着,她朝他摆了摆手就跑开了。

看着女孩像兔子一样的背影,沈沐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啊哈!我们铁面无私的大队长居然笑了!”

王浩突然跳出来,一脸抓住把柄的表情。

看到他,沈沐泽的笑容立刻消失,又恢复了以往面无表情的样子:“事情做完了吗?”

王浩嘿嘿一笑:“事情永远都做不完,沈队,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兄弟几个喝喜酒啊。”

沈沐泽抿了抿唇,什么话都没说就走开了。

另一边。

韩芷柔回到宿舍,把她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

躺在上铺看书的刘建红一看,惊讶道:“别告诉我你要换宿舍了。”

“什么啊,”韩芷柔白了她一眼,拿起一件蓝色的布拉吉比在自己身上,“这件好看吗?”

看到向来不注重打扮的人居然主动问这个问题,刘建红立刻来了兴趣,立刻下了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想打扮起来了?”

韩芷柔嘟囔着,也不好明说:“晚点要去见老同学,就像收拾得好看点儿。”

刘建红疑惑地盯着她,问:“老同学?啥样的老同学能让你这么费心思?”

“别管那么多,快帮我看看,穿哪件合适?”

瞧见韩芷柔认真打扮的模样,刘建红便精心为她挑选了一套服装,并细致地为她化上了淡妆。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五点半。

沈沐泽换上休闲装,倚靠在车边,微微侧头查看手表。

他英俊的身姿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有的干脆停下脚步,讨论是否上前搭讪。

“沈队长。”

这柔和的声音让沈沐泽一愣,他转头一看,目光顿时凝固。

女孩身着流行的白色泡泡袖短上衣,搭配淡蓝色宽腿裤,脚踩驼色低跟鞋,乌黑微卷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在肩上,淡妆让她本就清秀的面容更加动人。

韩芷柔脸颊微红,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

实际上,这身装扮是刘建红的,虽然合身,却与她平日的风格大相径庭。

见沈沐泽沉默不语,她心中一沉:“是不是不够得体,我回去换一套。”

话音未落,她转身欲回学校。

“等等!”

沈沐泽迅速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轻咳两声,转过头去:“你已经很好看了。”

听到他的肯定,韩芷柔抿嘴低头,眼中的喜悦难以掩饰。

两人上了车,偶尔交谈几句,直到车即将驶入小区,韩芷柔突然惊呼,急忙让沈沐泽停车。

“怎么了?”沈沐泽不解地看着她。

“我不能空手去。”

韩芷柔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虽然是假扮的伴侣,但首次拜访沈沐泽的母亲,空手而至实在不妥。

沈沐泽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不用,我都准备好了。”

顺着他的目光,韩芷柔看到后座上放着一袋水果,两包麦乳精,还有一箱牛奶。

“让你帮忙,怎能让你再破费。”

沈沐泽帮她系好安全带,继续驾车。

韩芷柔凝视着身边似乎带着笑意的男人,眼神渐渐柔和。

真是奇怪,她与他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最多只能算是朋友,但为何每次与他相处,她都感到安心,连心跳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车停稳后,沈沐泽解开安全带,却发现韩芷柔正发呆地看着自己,不禁笑道:“你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花吗?”

韩芷柔回过神来,既懊恼又尴尬,急忙收回目光,匆匆下车:“抱,抱歉。”

见他拿起后座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想要帮忙:“沈队长,我也来拿一些吧。”

沈沐泽却避开她的手,微微弯腰靠近她,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电流,让她的耳朵微微发麻。

“记得,在我妈面前要叫我‘沐泽’。”

沐泽

韩芷柔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名字。

沈沐泽又说:“试着叫一次。”

脱下警服,他那股凌厉的气势似乎也减弱了,此刻更像是一个大哥哥,教导着一个懵懂的孩子。

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韩芷柔轻启红唇:“沐泽。”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羽毛般,却在沈沐泽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的目光微微凝聚,不知为何再次要求:“再叫一次。”

“沐泽。”

韩芷柔更加大胆,声音也更加清晰。

沈沐泽差点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揉她的头。

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他忙直起身子,用平时的严肃掩饰:“好了,上去吧。”

看着男人大步走在前面,韩芷柔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她又无声地叫了几声‘沐泽’,然后跟了上去。

一进沈家,韩芷柔便闻到了一股立香的味道。

宽敞的客厅里,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桌子上的遗像。

照片中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穿警服,与沈沐泽有几分相似。

“我妈应该是去买菜了,你先坐会儿。”

沈沐泽放下东西,又给她倒了杯水,见她看着角落的照片,手微微一顿:“那是我爸。”

韩芷柔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他跟你一样是刑警吗?”

“不是,他是缉毒警,十二年前在追捕毒贩时牺牲了。”

沈沐泽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已经从当年突然失去父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听到这些,韩芷柔肃然起敬:“我能为叔叔上柱香吗?”

沈沐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得到同意后,韩芷柔走过去点燃一炷香,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将香插上。

她深知缉毒警的艰辛,为了保护人民,他们每次执行任务都直面生死,为了保护家人,即使牺牲了也不能立碑。

沈沐泽上前,将燃尽的蜡烛换新:“我之前也想和爸爸一样成为缉毒警,但我妈不同意,怕我像爸爸一样离开她,所以我做了刑警。”

“但刑警也很危险。”韩芷柔抬头看着他,语速有些快,“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沈沐泽的心仿佛被棉花包裹。

除了母亲,韩芷柔是第一个这样关心他的异性。

他抿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会的。”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拎着菜的沈母走了进来。

一见到儿子和一个漂亮女孩站得那么近,她一时愣住了。

沈沐泽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接过菜。

韩芷柔机灵地走上前,热情地招呼道:“阿姨,您好!”

“你也好,你也好。”沈妈妈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看起来挺不错,举止得体,但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妈,这些都是芷柔给您准备的礼物。”沈沐泽指着桌上的礼物。

“芷柔?”沈妈妈惊讶地看着韩芷柔,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你是韩芷柔?”

面对沈妈妈的惊讶,韩芷柔和沈沐泽对视一眼,显得有些困惑。

沈妈妈接着问:“你是苏市人,妈妈叫贺兰,爸爸叫韩平业,对吧?”

韩芷柔惊讶地回答:“对啊,阿姨,您怎么知道的?”

沈妈妈兴奋地拍了拍沈沐泽的肩膀:“芷柔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学同学的女儿,难怪我看着眼熟!”

听到沈妈妈的话,沈沐泽和韩芷柔都愣住了。

“早知道你们已经这么亲密了,我也就不用去跟贺兰道歉,现在真是闹了笑话。”沈妈妈笑着说,“说到底,你们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来,芷柔,快坐下。”

说着,沈妈妈拉着韩芷柔坐下,像对待儿媳一样问道:“跟阿姨说说,你是怎么和沐泽走到一起的,这小子,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这时,韩芷柔才明白,原来妈妈说的小学同学的儿子,就是沈沐泽。

那沈沐泽不就是她要相亲的对象吗?

想到这些,韩芷柔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沈沐泽,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和沐泽……”

“妈,吃完饭再说这些。”沈沐泽及时开口,替她解围。

沈妈妈也回过神来:“对对对,沐泽你好好陪芷柔,我去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韩芷柔也站了起来:“阿姨,我帮您。”

沈妈妈却把她按回座位:“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呢,好好坐着。”

说完,沈妈妈拿着菜去厨房忙活了。

沈沐泽坐下,开始削苹果。

想到两人差点相亲,韩芷柔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没想到这么巧。”沈沐泽突然说。

韩芷柔“啊”了一声,机械地点了点头:“对啊。”

“吃吧。”沈沐泽递给她削好的苹果。

韩芷柔双手接过:“谢谢。”

她细细地吃着苹果,因为微妙的气氛,目光无处安放。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下翻开的相册上。

看到照片中三四岁的小男孩,戴着几乎遮住整个脑袋的大盖帽,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你吗?”

沈沐泽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大方地拿了起来:“嗯,我妈经常翻看。”

他把相册递给她,又自然地接过她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韩芷柔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顺手接过相册翻看起来。

相册里都是沈沐泽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沈妈妈的,因为工作原因,沈爸爸的照片很少。

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是沈妈妈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沈沐泽,和沈爸爸一起幸福地笑着。

看着看着,韩芷柔感到一阵心疼。

她似乎能想象到,每当夜深人静时,沈妈妈会红着眼翻看相册,思念着丈夫,沈沐泽看到父亲照片时那落寞和想念的眼神。

不一会儿,沈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芷柔,沐泽,快来吃饭。”

饭桌上,沈妈妈不停地给韩芷柔夹菜:“来,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韩芷柔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谢谢阿姨。”

虽然沈妈妈很热情,但她实在不喜欢吃豆腐和偏肥的肉。

不想让沈妈妈为难,她正要夹菜塞进嘴里,沈沐泽突然倾身把她碗里的豆腐和肥肉夹走。

韩芷柔和沈妈妈都愣愣地看着他。

沈沐泽面不改色:“妈,芷柔不太吃豆腐和肥肉,我爱吃。”

沈妈妈这才反应过来:“看我,忘了问芷柔有没有忌口了,芷柔啊,你想吃什么自己夹,下次来你告诉阿姨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韩芷柔更不好意思了,但还是悄悄地向沈沐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吃完饭,又和沈妈妈聊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在沈妈妈的坚持下,韩芷柔答应过几天再来吃饭。

沈沐泽送她回学校,下楼时,两人并肩走着。

韩芷柔还在想着今天的意外,身边的沈沐泽突然停下脚步,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要不要试试?”

韩芷柔回过头,正好撞上沈沐泽那汪洋般让人沉溺的眼神。

“试试?”

沈沐泽走向她,朦胧的灯光照着他平日冷毅的脸庞,勾勒出透着温和的光影。

“试试交往。”

他喉间滚动,眉目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紧张。

二十七年里,他身边不乏有异性,但他的心只扑在学业和案子上,这种话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韩芷柔微皱的眸子颤了颤,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面前男人认真的注视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沈沐泽要和她交往!

心和脑子好像乱了,她紧张地眨着眼:“不是说假装交往吗?”

两人虽然差点相亲,但这回也只是做个戏,没想到假戏真做了。

沈沐泽轻轻咳了两声,耳尖难得有些泛红:“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清楚,我对你有感觉。”

女孩在这方面总是很腼腆,他便主动挑明了心意。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韩芷柔。

两人明明认识不久,连见面的次数都不多。

又或许,从第一次见到她时,自己就被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睛吸引了吧。

想到这儿,沈沐泽心里感叹,自己果然还是个俗人。

而韩芷柔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却能明显感觉到心里涌上了从没有过的悸动和喜悦,这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花绽放了。

可面对她的沉默,沈沐泽的心动荡起来,他慢慢握紧了拳:“也许我不是你的最佳选择,因为我的职业,以后可能不能很好地照顾你,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

“没有!”

韩芷柔像是怕他误会,飞快地摇摇头,然后红着脸垂眸,声音很轻:“你是英雄,我很敬佩,也很喜欢。”

沈沐泽瞳孔微微紧缩,一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涌向四肢。

他努力地控制着嗓音,却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嘶哑:“你答应了吗?”

韩芷柔仰起头,目光坚定,点了点头。

沈沐泽的拳头渐渐松开,仿佛心中的重担也随之卸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我们走吧。”

他们走了几步,韩芷柔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握住。

她微微一愣,随即抿嘴微笑,紧紧回握。

半小时后,车子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谢谢你。”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韩芷柔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臂。

沈沐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内心的冲动,缓缓将她拥入怀中。

韩芷柔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但紧贴着那让她感到安心的胸膛,她又渐渐放松。

“我不能总是陪在你身边,但我保证,除了工作,我所有的时间都属于你。”

他说话时,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微微震动。

韩芷柔微微一笑:“我只希望你能在每次任务中都平安无事。”

听到这句话,沈沐泽的心不由得软化。

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轻轻地放开她,握着她的肩膀:“冯政委似乎对你有些特别。”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意。

韩芷柔皱了皱眉:“我感觉到了他的不同,但我对他只有感激之情,没有其他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是军人,应该不会违反纪律。”

听到她这么说,沈沐泽渐渐放下了心。

只要她对冯安洲没有其他想法,自己也没必要吃醋了。

“好了,你快回宿舍休息吧。”

“嗯,你开车要小心。”

“好的。”

看着韩芷柔走进学校,沈沐泽才开车离开。

他握着方向盘,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沈沐泽才回过神来,发动车子离去。

半个月后。

趁着今天没有课,韩芷柔去沈家看望了沈母,并做了几道菜,打算给沈沐泽送去。

考虑到沈沐泽职业的特殊性,她并没有透露自己和他的事情。

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这些天冯安洲并没有来找她。

之前听说市里要开军人代表大会,她想他可能正忙于此事。

这样也好,如果他来了,她也会感到很烦恼。

公安局,办公室。

最近没有大案子,沈沐泽让人继续翻查以前的未破悬案,进行案件分析。

快到饭点时,王浩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他正想提醒还沉浸在案卷中的沈沐泽,就看到韩芷柔拎着饭盒站在门口。

“沈队,你女朋友给你送饭来了。”

他挑了挑眉,示意沈沐泽回头看。

沈沐泽转过头,刚毅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你们先去吃饭吧。”

听到这话,王浩和其他人都不愿意了,纷纷起哄:“哎哎哎,就不能让我们也尝尝吗?”

沈沐泽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起身走向韩芷柔:“你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了?”

她的脸颊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地帮她擦去汗水。

感受到周围人带着笑意的目光,韩芷柔羞涩地笑了笑:“今天我没课,就去看了阿姨,顺便做了点饭菜给你,快趁热吃吧。”

在休息室里,韩芷柔打开了饭盒:“我不太会做饭,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饭盒里有粉丝白菜、土豆炖肉、肉末茄子,还有一碗排骨汤。

沈沐泽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说:“很好吃。”

实际上,有点咸。

韩芷柔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你多吃点。”

沈沐泽应了一声,默默地喝了一口还算清淡的汤,然后大口但不失优雅地吃起来。

韩芷柔就这样看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没想到饭吃到一半,王浩突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沈队,出事了!”

沈沐泽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拿起帽子,但还是不忘告诉韩芷柔:“快回学校吧,好好休息,饭菜等我回来再吃。”

话音刚落,王浩便迈开大步,与他并肩离去。

韩芷柔忧心忡忡地目送他的背影,目光又落在那半盘未尽的饭菜上,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们真是劳碌命,连顿饭都吃不完整。

回想起沈沐泽的话,说留着饭菜等他回来再吃,她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忧虑。

不知道他何时能归,眼下天气炎热,若是隔了夜,这饭菜怕是保不住了。

韩芷柔收拾起饭盒,正要拿起筷子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夹起一块茄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变得难看,随即将茄子吐进了垃圾桶。

又试了试其他菜肴,发现都咸得过分。

难怪沈沐泽每吃一口都要喝一口汤。

想到他面不改色地咽下这些咸菜,韩芷柔心中既愧疚又感动。

看来下次下厨,自己得更加留心。

整理好饭菜后,韩芷柔打算趁着下午的空闲时间去阅览室看看书。没想到刚回到学校,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突然成为众人焦点,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正当她一头雾水时,刘建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芷柔,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韩芷柔满脑子问号。

“你快去告示栏看看,有人贴了大字报说你勾引军区政委!”

听到刘建红的话,韩芷柔整个人都愣住了。

勾引军区政委?

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刘建红更加焦急,直接拉着她到了几乎被人群包围的告示栏前,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到一张占据了告示栏大半的红底黑字大字报。

没有署名,但全文都在讲述韩芷柔和冯安洲如何亲密,破坏他人感情,影响军民团结。

“这是谁贴的?”韩芷柔气得脸色都变了。

刘建红更是气愤:“我也不知道,我是去打饭的时候看到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蔑的嘲笑。

“竟然去勾引军区政委,以为自己长了张狐狸精的脸就了不起,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两人看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隔壁宿舍的赖红妹。

赖红妹一向尖酸刻薄,嫉妒心极强,最看不惯既漂亮成绩又好的韩芷柔。

平时故意在她面前‘不小心’洒水,或者推搡冲撞的事没少做,韩芷柔也懒得和她计较,没想到现在却被她挑起了争端。

韩芷柔还没来得及开口,脾气火爆的刘建红直接回击:“谁是狐狸精?芷柔本来就是凤凰,哪像你,尖嘴猴腮的野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赖红妹哪里肯罢休,立刻竖起了眉眼:“你再说一遍!”

“说你是野鸡呢,没听明白!”刘建红毫不示弱,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赖红妹咒骂着上前扯她的头发,两人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韩芷柔担心刘建红吃亏,急忙劝阻:“建红,建红,快停手!”

刘建红根本不听,直接给了赖红妹一耳光:“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赖红妹捂着红肿的脸颊,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依不饶:“物以类聚,韩芷柔勾引男人,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刘建红怒不可遏,巴掌直往她脸上招呼:“我让你骂!我让你骂!”

眼看赖红妹要抓刘建红的脸,韩芷柔下意识抬手挡住。

尖锐的痛感在小臂炸开,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

现场一片混乱,好在有人去叫了老师,三个人都被带到了班主任办公室。

一进门,赖红妹没了刚才的凶恶,反而哭了起来,倒打一耙:“老师,她们两个不仅骂我,还打我,你看我的脸。”

刘建红恨得牙痒痒:“胡说!明明是你先骂人先打人的!”

班主任严肃地敲着桌面:“行了,你们俩都安静点!”

然后,他看向脸色难看的韩芷柔:“芷柔,大字报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可是播音主持系的优秀学生,怎么突然出了这种事?”

韩芷柔急切地解释:“老师,我没有勾引冯政委,冯政委的确是救了我,我跟他见面次数都不超过五次,怎么会破坏他跟别人的感情呢!”

赖红妹冷哼:“就装吧,上回冯政委不是过来找你了,还送东西给你了。”

韩芷柔看着她,皱起眉:“你认识冯政委?”

赖红妹一僵,磕磕巴巴地反驳:“他穿着军装过来,级别还不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就是冯政委。”

“你看见他送我东西了,那你看见我收了吗?”韩芷柔冷着脸问。

赖红妹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刘建红得意起来,暗自朝韩芷柔竖了个大拇指。

班主任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但这事牵扯到军区的政委,万一处理不好肯定会造成严重的影响,便让三人各自回去写检讨,让人清理大字报,再去找了校长。

出了教学楼,刘建红更不服气:“写什么检讨,我们又没错!”

再看身边的韩芷柔,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忍不住问:“芷柔,你不会真在反思自己吧?你可是受害者啊!”

韩芷柔摇摇头,神情严肃:“我在想,到底是谁这样针对我。”

“除了那个赖红妹,还能是谁?”刘建红哼了一声。

韩芷柔拧着眉,又摇摇头:“不对,这不是她的作风。”

赖红妹虽然处处针对她,但每次都玩些小孩子的把戏,贴大字报,还把军区政委这事儿牵扯出来做文章,弄不好是要进局子的,以赖红妹的胆量肯定是不敢的。

刘建红看着陷入沉思的韩芷柔,啧啧道:“我发现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韩芷柔不解:“谁?”

“沈队长。”

听到刘建红这么说,韩芷柔脸色微红:“哪有。”

“算了算了,先别管那些了,你看你的手,血都快干了,跟我去医务室吧。”

刘建红拉着她就往医务室去。

事情还在发酵,韩芷柔一下成了其他人眼里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她一直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也相信校方会还自己一个清白,可一连三天,班主任和校长那边都没有动静。

照班主任的话说是市里的军人代表大会还没结束,这事暂时不能声张。

韩芷柔终于感到委屈和不安,偏偏沈沐泽去查案了,一直都没回来。

这天,在去看望过沈母之后,她回校的路上顺道去了趟供销社,帮刘建红买些红糖。

刚出门,就跟一个人撞在了一块,手里的红糖差点掉在地上。

“这么巧,又遇上了。”

听见这刺耳的声音,韩芷柔抬头一看,竟然是贺雪芬。

她抿抿唇:“挺巧的。”

对于这个每次都用刀子般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她并不想接触,所以拢好袋子就要走。

谁知道贺雪芬突然抬手拦住她的去路,眉眼中也多了分挑衅:“小姑娘,姐姐还是劝你一句,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肖想,免得最后连自己脸面都没了。”

韩芷柔愣了愣,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想起几天前学校的大字报,脸色一沉:“那张颠倒黑白的大字报是你搞的鬼?”

贺雪芬抿唇一笑:“我只是把事实告诉大家而已,算不了颠倒黑白。”

说着,像是胜利者似的端起架子:“我告诉你吧,我跟安洲很早就认识了,他对我情根深种,我们俩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插不进来的。”

听了这话,本来还很愤怒的韩芷柔突然就笑了。

而这一笑,像是让贺雪芬感受到了侮辱,眼神也狰狞了许多:“你笑什么?”

“我笑你幼稚。”

韩芷柔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如果冯政委对你真的情根深种,任何人都插不进你们的感情,你为什么要用那样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

“撇开你要给我使绊子不说,你就没想过你这么做会给冯政委带来什么影响吗?”

这番话像是巴掌,狠狠打在贺雪芬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无言以对,却也不肯低头:“你这话啥意思?是在教训我吗?”

韩芷柔挺直了腰杆:“对,但如果你心如铁石,教训你也是白搭。”

贺雪芬的怒气‘噌’地蹿升,她扬起手狠狠朝韩芷柔的脸颊挥去。

可就在她的手离那张脸只有一拳之遥时,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贺雪芬转头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安洲?你怎么在这里?”

贺雪芬脸色苍白,整个人似乎都跟着气势软了下来。

冯安洲眼中涌动着怒意,温和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我刚从军人代表大会回来,没想到就看到你在这里打人。”

“我……”

贺雪芬急了,忙放下手解释:“是她说话太难听了,我气不过才……”

然而冯安洲并没有理会她,转而看向韩芷柔,眼神突然柔和下来:“没事吧?”

韩芷柔摇摇头,对他的深情视若无睹。

似乎感觉到她更加明显的疏远,冯安洲的心揪紧了几分。

这些天他一直在处理军区的事情,又忙于代表会议,根本没时间去找韩芷柔。

而且他心里已经有了危机感,总觉得这样下去,两人可能就成了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好几次,他都想转业了。

韩芷柔看着眼前的冯安洲,似乎明白他还不知道那张大字报的事。

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贺雪芬,她故意说:“冯政委,您上次救了我,我很感激,虽说军民一家亲,但如果被人误会勾引您,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冯安洲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韩芷柔直言不讳:“这位女同志去我们学校贴大字报,说我勾引您,破坏了您跟她的感情,作风恶劣,建议学校开除我。”

听了这话,冯安洲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贺雪芬慌了:“不是不是,安洲,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去学校问问就知道了。”

韩芷柔彻底失去了耐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绕过两人离开。

冯安洲心中一空,也不管贺雪芬,急忙追了上去:“芷柔,等等!”

感觉到他又要抓自己的手,韩芷柔灵活地躲开了,压着性子说:“男女授受不亲,请您自重。”

冯安洲一噎,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去握成拳:“我们能好好聊聊吗?有些话你可能不相信,但是……”

话到嘴边,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有的经历都太不可思议,如果就这样跟韩芷柔说他们本来是夫妻,但她因为救人牺牲,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找她,想好好补偿她,她真的会信吗?

韩芷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冯政委,虽然不知道您对我的那些感情从何而来,但我还是想跟您说清楚,我对您只有感激,里面没有掺杂一丝爱情。”

顿了顿,还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念头:“而且,我跟沈队长已经在一起了。”

这句话,对冯安洲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紧缩的瞳孔颤抖着,只觉呼吸都被狠狠扼住:“你跟沈沐泽?”

韩芷柔点点头:“是的,我们在一起很好,所以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不只是出于礼貌,也为了您政委的颜面。”

一字一句,都像烈火灼烧着冯安洲的心,剧痛炸开。

无措开始翻腾,催化着他的不甘:“你为什么会选他?”

在他的认知里,韩芷柔应该爱着他才对,即便现在一切跟以前的认知不一样,但韩芷柔是韩芷柔,他是冯安洲,两个人本该走到一起。

而且老天爷既然让他出现在这个没有跟韩芷柔结婚的世界,不就是要让他弥补遗憾吗?

韩芷柔看着冯安洲,声音清晰:“因为他太好了。”

冯安洲捏着拳,用力到骨节都开始泛白:“你说的好,是说他能对你有求必应?”

韩芷柔皱起眉,似是很不满意他的话。

“他不能,他是刑警,他的时间不属于我一个人。”

谈起沈沐泽,她的眼神闪烁起温柔的光:“他真的很忙,有时候会在办公室熬夜查案,他也很勇敢,会不顾危险的冲在前线,他没有时间陪我,我理解他,所以不会怪他。”

“但只要他下了班,或者没事了,就会来找我说说话,如果我在忙,他会静静等着,他会记得我说的每句话,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却能一字不落的把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他家庭条件比我好,身边不乏有其他女同志喜欢他,我也担心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他,但他会认真礼貌拒绝每个向他示好的人,会大大方方把我介绍给同事和朋友。”

“他表面看起来很冷漠,但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在我没信心抱怨时,会一遍遍激励我,给我充分的信任和关注,让我有底气也不去害怕别人的质疑。”

韩芷柔说了很多,冯安洲的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曾经自己跟韩芷柔的往事。

一次次为了贺雪芬抛下她,又不相信她,从没关注过她说的话。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对韩芷柔的爱竟然是那么表面。

韩芷柔没有察觉到冯安洲眼底巨山倾倒般的挫败,继续说着:“跟他在一起,哪怕相隔再远,我都会觉得心还在一起。”

顿了顿,她抬眸看着面前僵住的男人:“冯政委,您也很优秀,我相信您会找到一个真正爱您,您也爱的女人。”

说完,韩芷柔迈步远去。

冯安洲僵在原地,看着那慢慢消失的背影,酸涩的双眼渐渐模糊。

他曾经有用过一个爱自己的人,可他弄丢了。

又在以为可以找回来时,却发现已经物是人非,她不爱他了。

军区大院。

已经是深夜,空阔的客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冯安洲坐在地板上,身边倒伏着六七个白酒瓶。

他手里抓着喝了一半的酒,仰头又是一个猛灌,直到胃和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了一下,他一下吐了出来。

撑着地板的双手开始颤抖,他双眼猩红,无光的眸子就像熄灭的烛火。

‘砰’的一声闷响,冯安洲任由自己重重倒在地板上,流淌的酒湿透了他的上衣。

望着刺眼的灯光,他喉间溢出沙哑的呜咽。

他自私的希望自己再醒来时,又回到了那个失去韩芷柔的世界。

至少在那个世界,他拥有过韩芷柔,韩芷柔爱过他,哪怕只是爱过。

“芷柔你能不能,回来”

冯安洲手覆上双眼,嘶声呢喃。

几天后,大字报的事儿在冯安洲的介入下悄无声息地解决,原来是贺雪芬给了赖红妹钱,让她悄悄把大字报贴上去的。

因为这件影响比较恶劣,赖红妹被开除,而贺雪芬也因为造谣被拘留。

听到这样的结果,刘建红在宿舍里恨恨地挥着拳:“早知道多揍赖红妹几拳,检讨书也白写了。”

正在看书的韩芷柔心不在焉的,解决了这件事是挺好的,可是她挺想沈沐泽的,也很担心他。

“只是有些人还以为你跟冯政委不清不楚,说话还挺难听,真是”

刘建红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意地朝窗外一瞥,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芷柔,快来看!沈队长在楼下呢!”

韩芷柔一听,立刻把书扔到一边,跑到窗前。

楼下站着身穿笔挺警服的沈沐泽,他那无论何时都能引人注目的帅气外表,让不少女生都看呆了。

他的目光只锁定一个方向,当看到女孩惊讶的脸庞时,他微微一笑,向她招了招手。

韩芷柔心里一颤,不知怎的,眼睛竟然湿润了。

刘建红还沉迷于沈沐泽的英俊之中,却见韩芷柔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你这是要去哪啊?”

不久,她看到韩芷柔匆匆跑到沈沐泽面前,这才恍然大悟,既生气又高兴:“这家伙,和沈队长谈恋爱了竟然都不告诉我,真不够朋友!”

韩芷柔看着她心心念念了快半个月的男人,眼睛红了,因为周围人太多,她只能压抑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你,你回来了,没受伤吧?”

沈沐泽却微微皱眉,像是在大会上做检讨:“对不起。”

韩芷柔愣住了:“怎么了?”

“我听说了大字报的事。”沈沐泽眼中流露出自责和怜惜,“在你最难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韩芷柔回过神来,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虽然那几天确实很难熬,但我一直相信清者自清,其实我更担心你。”

面对她的善解人意,沈沐泽心中仿佛融化了一颗糖。

他握了握她柔软的小手:“有空吗?”

“嗯。”韩芷柔点了点头。

下一刻,沈沐泽在众人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我也有空,我们去约会吧。”

听到楼上的惊呼声,韩芷柔的脸瞬间红了。

约会

他们在一起后,好像还从未约会过。

看着身边的高大男人,她慢慢回握住他的手:“好啊。”

这个年代的约会,不过是逛逛公园,聊聊天。

两人手牵手走在公园的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最近还是很忙吗?”韩芷柔问道。

“还好,案件不算复杂,已经解决了。”沈沐泽停顿了一下,话题一转,“对了,那天不是让你留饭菜吗?我回去后发现都不见了。”

提起这事,韩芷柔鼓起脸,假装生气:“你还敢说,明明那么难吃,你还硬吃,也不怕吃坏肚子。”

“那是你做的,再难吃我也觉得可以咽下去,而且浪费是可耻的。”

“我没浪费,拿回学校倒进泔水桶,让学校的猪吃得更胖,也不算浪费吧。”韩芷柔拨弄了一下头发。

突然,一对挽着手的年轻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

好像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女孩突然踮起脚,在男孩脸上亲了一口。

韩芷柔和沈沐泽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两人。

他们在一起快两个月了,好像除了牵手拥抱,还没亲吻过。

沈沐泽心里也想让韩芷柔像那个女孩一样,或者自己像那个女孩一样,只是怕韩芷柔害羞。

“咳咳咳,那个……”他咳嗽着掩饰尴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女孩红润的嘴唇。

韩芷柔突然低下头,松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

沈沐泽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等到了僻静的假山后面,她才停下脚步。

沈沐泽一头雾水:“你走那么快干嘛……”

话还没说完,嘴角突然一凉,软软的触感像是电流穿过全身,让他的心跳瞬间停滞!

韩芷柔双手抓着沈沐泽的衣服,踮着脚轻轻吻上了他的嘴角。

她闭着眼睛,整张脸涨得通红。

几秒钟后,韩芷柔才慢慢离开,紧张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站得像个木桩一样。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热:“你发什么呆啊?”

听到她的声音,沈沐泽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娇俏羞涩的女孩,他的眼神微微一沉,猛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她瞪大了眼睛,惊呼声淹没在他深情的吻中。

沈沐泽的吻还很生涩,但男人在这种事上似乎总是无师自通,不一会儿,她就被他唇间的柔情绕得晕头转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芷柔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沈沐泽才放开她,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我完蛋了。”沈沐泽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她还有些懵:“什么?”

“我发现我实在离不开你了。”

明明是这样甜蜜的话,沈沐泽却说得很认真,好像面临的真是什么大事。

韩芷柔眼神温柔:“没人让你离开。”

沈沐泽克制着继续下去的冲动,自言自语:“刚刚我感觉心里有很多花开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就像连续破了几百个大案子那种开心。”

听到这个比喻,韩芷柔噗嗤一笑,王浩他们要是看到这样的沈沐泽,不知道会不会笑掉下巴。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她环住沈沐泽的腰,安心地靠在他胸膛上。

沈沐泽轻轻嗯了一声:“一直在一起。”

“那你要记得,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你可以受伤,但不能死。”韩芷柔收紧了手臂。

沈沐泽嘴角微扬:“以前我不怕死,现在有了你,我确实有点怂了。”

“要是阿姨听到你这么说,她肯定会对你发火。”

“不,她可能希望有人能让我感到害怕。”

时间飞逝,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韩芷柔和沈沐泽在建军节那天拿到了结婚证,而国庆那天才举行了婚礼。

到场的除了双方的亲戚,还有韩芷柔的几位好友和沈沐泽的一些同事。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满脸笑容地迎接着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

韩芷柔不经意间瞥见远处树下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影。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似乎那是冯安洲。

自从他们在供销社门口那次谈话后,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面了。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充满了一生的依恋和遗憾。

“你在看什么呢?”沈沐泽轻声问道。

韩芷柔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冯安洲那边,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我好像看到了冯政委。”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沈沐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空旷。

韩芷柔摇了摇头,低声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天气晴朗,树影婆娑。

在身后喜庆的鞭炮声中,冯安洲迷迷糊糊地走着,仿佛是在彻底离开韩芷柔的世界。

这一年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韩芷柔并不知道,他经常偷偷地去看她。

而这一年,他看到了她从未有过的笑容,那样灿烂幸福,却不属于他。

冯安洲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挫败和沮丧。

“原来没有我,你也能过得这么好。”

冯安洲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办公室,通讯员急忙拿来了药,又倒了水:“政委,您还在发烧,快把药吃了。”

然而冯安洲却摇了摇头:“先放那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通讯员欲言又止,见他再次摆手,才放下药和水,敬礼后转身离开。

看着桌上的药,冯安洲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也许从韩芷柔告诉他她已经爱上了别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他麻木地趴在桌上,逐渐模糊的意识像一只大手,将他拉入了深渊。

“安洲?安洲!快醒醒!”

好吵。

“安洲!你都昏迷四天了,快醒醒!”

这是妈妈的声音吗?

冯安洲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大片的白墙和正在滴药的黄色输液管。

看到他醒来,冯母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

冯安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高烧引发了肺炎,昏迷了整整四天!”

冯母倒了杯水,对他的态度似乎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听说是因为淋雨回家才发烧的,人都走了,你才知道痛。”

听到这些话,冯安洲愣住了:“什么没了?”

冯母的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你连脑子都烧坏了?今天正好是芷柔的头七。”

这句话像雷声一样在冯安洲耳边炸响。

韩芷柔的头七?

她不是和沈沐泽结婚了吗!

他的眼神颤抖着,强忍着全身的无力坐起身,猛地拔掉了针头。

手背上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但那一年又是怎么回事?

他亲眼看到了活生生的韩芷柔,她有父母,上了大学,甚至爱上了别人,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冯母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叫来护士重新给他扎上针。

而冯安洲就像失去了灵魂,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冯母虽然因为韩芷柔的事情对他有些不满,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安洲?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很久,冯安洲的眼神才重新有了光彩。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母亲,嘴唇干裂地动了动:“妈,我真的错了。”

冯母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立刻红了:“你现在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是,已经晚了。”

“我不该自作聪明地介入芷柔的生活,我让她对婚姻失去了信心,我让她受了很多委屈,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冯安洲低下头,颤抖的双手抱着头,像是一个忏悔的罪人。

听到这些话,冯母流下了眼泪,却说不出话来。

原本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男人沙哑的哭泣声。

冯安洲没听医生的话,坚持离开了医院,他没有返回军区,而是直奔了墓地。

细雨蒙蒙,他站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花束轻轻放在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韩芷柔的笑容依旧灿烂如初。

冯安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到我,但我还是来了,出于自私。”

“芷柔,我看到了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很开心,那是我从未给过你的。”

说到这儿,他的眼眶湿润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冯安洲的手紧紧抓住墓碑,用力到手指关节都显得苍白。

冷冷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与他温暖的泪水混合,滴落在洁白的菊花上。

他哽咽着,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已经失去了韩芷柔。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冯安洲不知道自己在韩芷柔的墓前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话。

雨渐渐变大,直到停歇,他才慢慢站起身,准备离开。

乌云慢慢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冯安洲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世界的光芒如此刺眼,但他生命中的光芒却永远不会再亮起。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还有什么资格去感慨。

“安洲!”

突然,贺雪芬的声音响起。

冯安洲转过身,看到头发凌乱、双眼红肿的她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找你好几天了,你去哪儿了?”

面对这个女人,冯安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漠,他抽回手,不想再有任何交流。

而贺雪芬像是受到了刺激,不顾一切地再次抓住他:“安洲,电视台把我开除了,还把我的事放到了节目上,现在没有单位愿意要我,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曾经相识,也曾经相爱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吧。”

冯安洲冷冷地看着她:“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他撇下她,走向马路对面的车。

“安洲你明明说过爱我的,就算那只是过去,那不也是爱吗?安洲!”

贺雪芬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

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一声闷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在冯安洲身后响起。

他震惊地转过身,看到贺雪芬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倒在地上,暗红色的血从她脑后流出,整个人没有了动静。

“贺雪芬!”

医院,抢救室外。

冯安洲眉头紧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既头疼又无助。

抢救室的门一打开,他立刻迎上前去询问:“医生,她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的脊椎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恐怕以后无法再站立。”

冯安洲听到这话,整个人呆住了。

无法再站立,这意味着贺雪芬瘫痪了!

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贺雪芬的母亲得知消息后急忙赶来,但由于女儿之前的行为,她不敢去找冯安洲。

冯安洲向冯母透露了贺雪芬瘫痪的消息,冯母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报应,一切都是报应。”

他没有回应。

或许这是真的,善恶终有报。

但他对韩芷柔的亏欠,又将得到怎样的报应呢?

几天后。

冯安洲带着韩芷柔的死亡证明去政府部门注销她的户口。

他低头凝视着那份轻薄却沉重的死亡证明,心情难以平静。

当他走到民政局门口时,看到一群人聚集在街道边。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理?人家是老人,你就不能道个歉吗?”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前面的一对夫妇走了过去,冯安洲也跟了过去。

穿过人群,他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正满脸通红地与人争执,旁边还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他仔细一看,那个女孩正是军服厂广播站的小林。

几天前,他向站长报告了贺雪芬指使小林抢夺韩芷柔培训名额的事情,之后小林就被召回。

后来发现她父亲并没有尿毒症,腿部也只是有些残疾,并没有瘫痪。

事情曝光后,小林直接被军服厂解雇。

老太太一边哭泣一边指责小林:“你这姑娘,撞倒了我还不认账,我这么大年纪,家里儿女孝顺,我还会骗你钱吗?”

小林气愤地瞪大眼睛:“老太婆你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撞到我身上的!”

听到这话,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小林。

“老人家吃饱了撑的去撞你?不怕自己受伤吗。”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有些思想不正,做了错事还不肯承认,大方地道个歉不就没事了吗!”

“我在军服厂工作,认识她,她说她父亲瘫痪又得了尿毒症,硬是抢了别人去首都培训的机会,结果事情败露,被厂里开除了!”

“难怪,原来本性就不好!”

每一句话都让小林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想逃跑,但其他人似乎故意与她作对,纷纷挡住她的去路,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冯安洲听了一会儿,就不再关注。

善恶终有报。

而他的报应,就是失去了韩芷柔。

当他看到“注销”两个字的印章盖在韩芷柔户口那一页时,他空虚的心仿佛又被挖去了一块。

拿着户口本走出政府部门,冯安洲抬头望向天空,暗淡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光亮。

如果人有来生,他希望韩芷柔不要再遇到自己。

没有他的生活,应该就像那个梦一样,充满幸福和美好。

完结